奥秘 28 / ~9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273–281

法律的战士

Nadège、Sydney与三部曲


我从未为战争本身而热爱战争。我太熟悉它的历史、它的尸体、它的废墟、它的谎言,以及它如何在几个小时内摧毁几代人用一个世纪建造起来的东西。然而,要谈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必须使用战士这个词。回避它就是失真。Nadège和我战斗过。

我们战斗了很久。有时仅为一个案子,就耗费数年。我们经历过一审法院、上诉法院、法国最高司法法院、欧洲法院、国际诉讼程序、专家鉴定、传票,也经历过整夜重翻数千页材料,因为一句话、一个日期、一份证据材料,就可能改变一个案子的结果。

我们面对过拥有庞大资源的对手。我们经历过经济、机构、银行和媒体的压力。有时,我们遭遇的暴力,远远超出了局外人在看待一家艺术市场信息公司或一件当代作品时所能想象的程度。

但战士这个词,只有在后面紧接着一个问题时,才令我感兴趣:我们为何而战?

没有这个问题,战士就只是一个喜爱暴力的人。

那不是我所谈的。

我从来不想仅仅为了击败某个人而获胜。对我重要的是,当让步意味着背叛某种托付给我们的东西时,不要让步。界线就在这里。它首先是道德的,然后才是法律的。

在Artprice,这条界线很早就出现了。我们正在构建艺术市场的全球记忆,依据的是数百个文献收藏、数百万条数据、目录、传记、拍卖结果、签名、花押,以及那些有时将毕生都献给工作的人们积累起来的档案。Enrique Mayer曾经提醒过我。

他了解这个圈子。他知道,艺术市场并不是开幕酒会上展示的那个彬彬有礼的世界。作品的美背后,是巨大的利益、财富、声望、财产规划策略、继承,以及作者归属和来源问题。一条信息,可以让一件物品的价值变动数百万。从那一刻起,任何持有独立记忆的人,都必然成为施压的对象。

Enrique想知道,我能不能撑住。他在试探我。

他关心的不只是我的技术或财务能力。他想知道,有一天,当一个比我强大得多的人要求某条信息消失时,我会怎么做。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一个数据库在不碍着任何人的时候,很容易捍卫。当文献的真实需要付出代价时,伦理才开始。

我告诉过他,我不会让步。

如果不是三十年的诉讼程序赋予了它真实,这句话今天听来可能会显得戏剧化。

我们守住了。

不是因为我们认为自己永远正确。那会是疯狂。我们可能犯错。而当错误得到证实时,我们有责任纠正。

但纠正一个错误,与在压力下抹去一个事实,是两种根本不同的行为。这种区分处于一切的核心。

名副其实的记忆,必须可以纠正。却绝不能变得可以收买。战斗从这里开始。

我见过那些手段。它们并不总是粗暴的。最有效的,有时极其客气。有人向你解释,说你的工作令人钦佩。他们深深尊重你所做的事。然后,他们给你一个解决办法。

一份协议。一次和解。一笔大订单。一场收购。一个优雅的办法,用来解决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实际上就是让令人难堪的信息消失。一切都被说得合情合理。

你只需退让一毫米。问题在于,第一毫米已经包含了之后的所有毫米。一个知道记忆有价格的人,会带着更多的钱回来。一个知道施压有效的人,会加大压力。

因此,伦理并不是附加在一家繁荣公司上的道德装饰。它是一种架构。抽走一块基石,整个结构便可能逐渐坍塌。

我相信,这正是Enrique所理解的。

他传给我的不只是数据。他传给我的是一份责任。而在他之后,其他所有人也都会如此。

那些家庭。历史学家。研究者。书商。Peter Hastings Falk。成千上万的记忆守护者。

每当有人把一生的成果交给我们,道义上的债务就再添一重。我们再也不能说:这些信息属于我们;我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恰恰相反。

我们在法律上拥有的记忆越多,在道义上就越不能表现得仿佛它们属于我们。我们正在成为保管者。

这大概使某些对方当事人难以理解我们的立场。他们从资产的角度思考。我们从传承的角度思考。

资产可以谈判。

传承要求忠诚。

这种差异遇上强大的利益,必然产生冲突。

于是,我通过法律学会了战争。

法律是一种奇特的武器。绝不应该用它来任意摧毁他人。它最崇高的作用恰恰相反:防止一切仅由赤裸的力量决定。

两个对手拥有的财力可能天差地别。在法官面前,他们理应面对同一套规范。

我说的是:理应。

现实当然更加复杂。

资源更雄厚的一方,可以不断增加律师、专家报告、诉讼和上诉。它可以试图耗尽对方。但法律拥有一种我始终深爱的东西:重新展开论证的可能。

一项判决可以被质疑。

上诉法院可以复审。

法国最高司法法院可以审查法律适用。

欧洲法院又可以将尺度进一步改变。

因此,法律斗争有它自己的时间纵深。我们将其体验到了极致。有些案子持续数年。有时数十年。我们必须重新开始。回到证据材料。重读。等待。输掉一个阶段,却不认定整场战争已败。赢得一个阶段,却不认定一切已经结束。

这种时间性要求一种特殊的抵抗力。尤其要求记忆。在这里,Nadège再一次变得绝对不可或缺。

我可以是剑。她守护兵器库。

这个比喻让我微笑,但它是准确的。一场漫长的法律斗争,绝不只靠出庭辩论或设计策略的人就能获胜。你必须能在十年后找回一份证据材料。重建时间脉络。确切知道当时递交的是文件的哪一个版本。保存正式记录。专家鉴定。信函。裁决。证据。

一场法律战争,也是一场对抗失忆的战争。

Nadège建立了这份记忆。因此,母狼与战士属于同一个故事。我们的战斗方式不同。但我们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

我也必须谈谈demeure du chaos。因为在那里,斗争又采取了另一种形式。问题已不再只是文献记忆。它直接涉及创作自由。

多年来,一部分冲突的根源,在于对Saint-Romain-au-Mont-d’Or正在建造的东西的性质,存在根本误解。有些人看到的是建筑的改动。

我看到的是一件作品。

这种法律与概念上的定性差异,改变了一切。但光由我说出来是不够的。一位艺术家宣称自己的作品是一件作品,本身并不构成科学、文化遗产或法律上的论证。

我们必须工作。记录文献。请来建筑师、历史学家、测量师、学者和文化遗产专家。我们必须接受他们独立的眼光。有时也要接受他们的局限。

我非常看重这一点。我从未想让科学变成一种装饰,用来在事后为我已经作出的决定赋予正当性。那毫无价值。

研究者必须能够观看。测量。比较。反驳。确证。

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尤其由Nicolas Detry牵头、与Raphaëlle Rivière、TT Géomètres Experts以及大学研究者共同开展的工作,逐渐带来了另一种解读。

平面图。俯视图。测绘。那些反复出现的重大艺术动作。空间构成。

旧有建筑与当代创作介入之间的关系。在地面上看起来可能只是一种堆积的东西,从上方观看并经过测量,就成了一个结构。我觉得这个时刻美极了。因为斗争的性质改变了。

我不再需要说:看得更仔细一点。

测量在说话。

建筑师在说话。

地形测量师在说话。地理信息专家在说话。

历史学家在说话。

保藏专家在说话。

不同学科逐渐得出趋于一致的结论:这里存在一种整体的连贯性,使我们不能把每一次创作介入都当作孤立的对象。这件总体艺术作品,开始能够凭借作者自身话语之外的东西获得论证。这比个人的胜利重要得多。

因为一个人可以被质疑。

由多个学科构建的论证,有着另一种韧性。这正是我始终热爱知识的原因。它使我们能够走出力量对比的关系。

因此,如果我保留法律的战士这个说法,它所指的并不是打得更重的人。而是那个努力将冲突移向另一个空间的人,在那里,赤裸的暴力失去部分威力。

法律。证据。知识。透明。这些是奇特的武器,因为它们未必摧毁对手。它们可能只是让对手无法说谎。

我更喜欢这样的胜利。它更持久。

在这个说法中,光并不具有那种浅薄意义上的神秘性。它是让人能够看见的东西。一条数据,让一个价格可见。一份档案,让一项来源可见。一张平面图,让一个结构可见。一项判例,让一条界限可见。一张照片,让一种先前的状态可见。

知识逐渐夺走了专断赖以栖身的阴影地带。这大概就是联结我那些迥然不同的斗争的线索。

我从未想通过掌握秘密来支配他人。我常常希望产生足够多的信息,使秘密不再成为支配的武器。这正是Artprice在一个历史上以不透明为特征的市场中所做的。

让它可见。

比较。

发布。

保存。

当曾经只限少数圈内人掌握的信息,变得可供数十万人获取时,权力就改变了。这也解释了某些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信息不对称有时是一种租利。消除它的人,不只是提供了一项服务。他重新分配了权力。

我知道,这会引发战争。

Enrique Mayer曾经这样告诉我。

但他也传给我另一件东西:一旦开始让步,你就再也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下来。我把这句话保留为一种自律。

这并不意味着每一场仗都应该打到底。那是战士的一种错误。以为每一场冲突都值得投入战斗。

随着年岁增长,我学到的恰恰相反。你必须选择。

人的精力有限。时间更是如此。

无用的争斗,偷走了本可用来建设的时间。因此,真正的力量不是回应每一次攻击。而是知道,哪一次攻击真正威胁到了你有责任保护的东西。

Nadège在这方面教会了我很多。她可以对我说:那一场不值得你耗费精力。或者恰恰相反:这里,我们不能让步。这种为战斗排列轻重的能力,也许是最高形式的战略之一。

孙子很早就明白:最明智的胜利,并不是需要最多战斗的那一种。

力量不是躁动。而是精准。

我也学会了,对手未必是敌人。这个区分,是我的人文主义的根本。

一个人可以在法律上与我对抗,同时完全值得尊重。

他捍卫他的利益。

我捍卫我的。

法官裁决。

冲突并不需要仇恨。

当一个对手不再被看作人,而成为邪恶的抽象物时,我会深深警惕。最危险的暴力形式,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旦剥去你所对抗之人的人性,就能为任何事情辩护。我拒绝这一点。

即使在最艰苦的斗争中,内心某处也必须保留这样的意识:对方有自己的历史、理由,有时也有自己的恐惧。

这并不要求让步。

它只要求你不要变成自己声称要对抗的东西。这是一条难以守住的界线。

愤怒可以有用。它提供能量。

仇恨摧毁怀抱它的人。

我不想把仇恨传给Sydney。我想传给他抵抗的能力。它们不是同一回事。

我希望他懂得说不。懂得捍卫一份记忆。一个团队。一件作品。一种自由。但我也希望他懂得辨认:什么时候,斗争已经成了目的本身。

那就是必须放下剑的时刻。

因此,家庭传承也关乎战争。

我们从自己的战斗中学到了什么,可以让Sydney不必再用血肉之躯重新学一遍?

这是为人父母最难面对的问题之一。

我们希望传递经验。但有些经验,只有亲身经历之后才会真正理解。

你可以告诉一个人,掠食者确实存在。但在亲自面对之前,他永远不会确切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然而,你仍然可以传给他一些辨识的路标。

不要在恐惧中签字。

不要仅凭愤怒作决定。

保留证据。

倾听反驳你的人。

永远不要低估对手。

永远不要剥去他的人性。

尤其是,在投入一场战争之前,问问自己,你想保护什么。如果答案只是你的自我,那就回家。

我相信,年轻时,这最后一条规则有时本可以为我省下很多时间。但人生的一部分,就是学习那些你希望自己早些知道的事。

今天,回望身后,我看见数百场冲突、诉讼,以及智识、经济、艺术或法律上的对抗。

我对战斗没有丝毫怀恋。我感激的是那些经受住了考验的东西。

Artprice还在。记忆还在。demeure du chaos还在。作品还在。档案还在。家人还在。

尤其是,我们想保护之物的意义,并没有被为了保护它而必须进行的战斗消解。这大概就是我认为我们最重要的胜利。

没有让战争把我们彻底变成战士。

仍然能够爱。

能够传承。

能够观看一件作品。

能够迎接一位访客。

能够为一项科学发现惊叹。

能够笑。

能够一起坐下。

能够与Sydney说话,而不是只把他看作将来必须接续战斗的人。

法律的战士,不是那个始终握剑而活的人。而是能够放下剑,却没有失去剑原本要保护之物的人。

看见还不够。战斗也不够。

到了某个时刻,必须传承。而传承要求某种放手。接受另一个人不会照原样打你的战争。

他不会选择你的武器。

他也许会放弃某些你依恋的疆域。

他会开辟另一些你未必立刻理解的疆域。

如果我拒绝这一点,我就什么也没有传承。我只是在试图让自己的意志延伸到自身之外。这不是我想要的。

真正的传承,始于接受者拥有足够的自由,能够改变获赠之物,而不背叛它的精神。

在这里,Thierry、Nadège和Sydney不再仅仅是一个家庭。我们成为三种心智架构,共同面对同一个问题:

如何传承,而不制造复制品?

正是这个问题,现在必须为这一部分收束,并开启下一部分。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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