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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可之后的否认
当一件作品进入历史
2025年3月20日,本可以成为一个故事的终点。但它没有。
文化部长对demeure du chaos的认可,并没有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让二十五年来形成的表象、冲突、行政习惯与地方立场消失。
它甚至产生了一个更有意味的现象:使否认变得可见。
在那一天之前,每个人仍可以声称,demeure du chaos的艺术性质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而在那一天之后,争论已不再完全相同。
国家的文化权威,如今已经就整体的艺术性质与演变中的特征表明了判断。
这当然不意味着所有法律或行政问题都消失了。我从事法律工作太久,不会把这两个权限领域混为一谈。
文化部长无法凭一封信把一种程序变成另一种程序,也不能取代法院。但有一件事如今已不再可能:继续谈论demeure du chaos,仿佛它的艺术性质从未得到国家认可。
然而,即将发生的恰恰就是这件事。
如今,这种执守不变,比它当时可能引起的愤怒更令我感兴趣。因为它揭示了一种普遍的人类机制。我们很容易想象,事实会纠正我们的认知。这常常并不成立。当一种认知被重复得足够久,它就可能在反驳它的事实出现之后,依然存续。
当疆域改变时,我们并不总会更新自己的地图。
有时,我们反而试图迫使疆域继续符合地图。
我把一生中的一部分时间花在这个问题上,那时还没有用今天会使用的名字来称呼它。
偏见。
blindspot:blindspot。
在那个区域里,一个个体或集体的智能,不再察觉自己正在选择那些证实自身模型的东西。
二十五年来,围绕demeure du chaos的冲突,为我提供了研究这一机制的近乎完美的实验室。
一个最初的表象形成。它被重复。再被重复。
文件复制它。文章概括它。程序引用它。随后,随着时间推移,表象获得了自主性。
它甚至不再需要回到对象本身。它有自己的档案、自己的词汇、自己的确信。偏见正是如此变成一个体系。
2025年3月20日,向这个体系引入了一条新信息。
这是一条分量很重的信息。
它来自文化部。因此,它理应触发一次重新评估。但每次重新评估,都有心理与政治上的成本。
承认一个被自己用某种方式看待了二十五年的对象,如今必须以另一种方式看待,会迫使人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一部分。
对一个人而言,这很困难。
对一个机构,或一位曾公开捍卫某种立场的民选官员而言,可能更是如此。改变看法可能被解释为一种失败。
相反,我认为,面对新的事实,懂得改变看法,是智能的最高形式之一。但这种自我修订的文化很少见。
于是,冲突继续。
这里我想极其精确地说明。我绝不会把“村庄”说成我们的对手。那在历史上并不准确。当地积极的反对,只涉及有限的一些人。
有些居民支持我们。
另一些居民前来参观。
有些人没有意见。
有些人随着时间推移改变了看法。
Saint-Romain-au-Mont-d’Or不是一个人。一个市镇没有单一的意识。我拒绝回过头来,制造一场demeure du chaos与其居民之间的战争。
这里有反对者、民选官员、支持者、漠不关心的人和参观者。
尤其是,这二十五年里,所有这些立场都在演变。
准确,也要求区分不同的参与者。
市长不是参议员。参议员不是部委。文化部不是法院。
议会质询不是法院裁决。部长答复不是判决。政治立场不是科学专家意见。
如果把这些层面混在一起,我们就会制造出与自己批评他人时完全相同的混乱。因此,我要把它们分开。
部长认可之后,抗议并未平息。它更换了战场。而这件事最终抵达了议会。
2025年9月4日,罗讷省参议员提出的一项书面质询在参议院公布。
这一事实很重要。并不是因为一项议会质询本身就构成谴责或认可。议会质询,是向政府提出的问题。它使议员能够就某种情况、一项公共政策、一种解释,或行政机关的行动向部长发问。因此,它在我们的历史中有一项特殊作用。
它迫使国家再次发言。
这一次,是公开地,在一个正式的场合。
悖论变得格外鲜明。
2025年3月20日的认可,本可以结束文化层面的争论。然而,持续的抗议反而将引出更有力量的事情:
国家将不得不明确自己的立场。
历史常常就是这样运作的。意在削弱认可的阻力,最终可能强化它。我很熟悉这一现象。它存在于法律之中。存在于企业之中。存在于网络之中。存在于信息系统之中。
异议要求澄清。
攻击迫使人们记录。
矛盾迫使我们定义。
自1999年以来,demeure du chaos历史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人们问我们,这件作品是什么。我们必须回答。
它的统一性受到质疑。我们必须记录它的心智之物。
人们谈论无序。我们必须展示它的结构。
人们要求我们将它恢复原状。我们必须解释,为什么回到先前的状态,可能意味着摧毁作品。
它的文化重要性受到怀疑。参观者、研究者、建筑师、学者、记者,以及逐渐加入的机构,产生了日益增多的证据,使我们能够衡量其真实存在。
因此,反驳往往产生了一种意外的效果。
它迫使我们成为自身存在的档案保管者。这句话,我在1999年大概不会说出来。如今我理解了。没有这场冲突,我们会如此执着地记录demeure du chaos的每一个阶段吗?
我们会汇编那么多卷宗吗?
会拍摄那么多照片吗?
会在记录中追求如此精确吗?
会那么早就发展数字孪生这一想法吗?
会以同样的强度追问活态遗产这个概念吗?
也许会。但肯定不会以同样的方式。
逆境产生了档案。而档案逐渐产生了知识。
议会质询也属于这一逻辑。
它宣称要重新开启问题,却将帮助产生一份新的历史记录。不过,我不想提前讲述2025年12月18日的答复。
它应当被当作一份第一手材料来阅读。
确定日期。
确定所处的位置。
逐字分析。
因为它的力量,恰恰在于它不是来自我。我可以谈论自己的作品。解释自己的意图。捍卫自己的构想。写出成千上万页。
但当国家自己作出回答时,它产生的是一份性质不同的文件。
在抵达那里之前,我们需要理解,这一连串否认真正关乎什么。它不再只是demeure du chaos,而是我们改变目光本身的可能。
我常常想,为什么有些冲突在最初条件已经消失之后,仍然持续。有时,答案就在这里:
冲突成为了一种身份。
经过足够多的岁月之后,放弃一种立场,就不再只是承认某个事实已经改变。它意味着失去自己为自己构建的叙事的一部分。
如果二十年来,我一直把自己定义为反对某种事物的人,那么当那种事物得到认可时,我会变成什么?
如果二十年来,我一直坚持一个对象是必须消除的异常,那么当自己国家的文化权威将它定性为一件总体艺术作品时,会发生什么?
我可以修正自己的判断。也可以加强自己的抵抗。
认知心理学十分熟悉这些机制。相反的信息不一定削弱信念。在某些情况下,它甚至会强化信念。
因为此时,问题不再只是事实是否真实,而变成了维护内在一致性。
这恰恰是我一生中为何逐渐如此执着于blindspot。
blindspot并不等于错误。我们都会犯错。它出现于我们不再看见自己的模型也可能出问题之时。
我必须区分可观察的事实,与自己可能忍不住对那些解释事实的人所作的诊断。我可以描述某种词汇的持续存在,比较文件,展示一个模型没有纳入新数据。我也必须让自己的解读接受同样的检验。
算法系统将遭遇的,恰恰就是这个问题。由有偏数据喂养的人工智能,能够以惊人的效率复制偏见。它甚至能使偏见显得客观,因为它对偏见进行了计算。
早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出现之前,demeure du chaos的历史就已经教会我:数据的积累从来不足以保证结论准确。
如果所有数据都来自同一个角度,数量并不会纠正偏见,而是将它工业化。
行政机关也可能经历同样的现象。
科学共同体同样如此。
一家媒体。
一家公司。
一个人。
包括我。
因此,唯一令我感兴趣的自律,就是定期返回现实。
再次观看。
接受对象可能已经改变。
最重要的是,接受我们自己可能已经改变。
demeure du chaos已经改变。它不再是1999年的那个对象。
数千件作品已经加入。
数百万参观者已经到来。
全世界都为它拍过照片。
研究者研究过它。
遗产建筑师为它工作过。
数字测绘已经揭示它的组织。
数字孪生已经产生了一种新的记忆形式。
粉红时期进一步改变了对它的解读。
如今,文化部也认可了它的艺术价值,以及它作为总体且演变中的艺术作品的性质。
因此,要继续像第一天那样一模一样地谈论这个对象,就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刻意不去感知。
这就是我所说的认可之后的否认。
它未必表现为说:那封信不存在。它可以微妙得多。我们承认信的存在,却抽空它的意义。
把它缩减为一种意见,选中一个词而忘掉其他词,转移问题,退回旧有词汇。
我们的行为,仿佛新信息并不要求对模型作出任何更新。
一个有缺陷的人工智能系统在面对矛盾数据时,恰恰也会这样做:它会把数据视为需要清除的异常,而不是模型需要修订的信号。因此,这段故事远远超出了一场地方纠纷。
它成为一个典型案例,展示我们作为集体与真相的关系。
我们喜欢相信,自己想要事实。实际上,我们往往想要的是符合自身心智框架的事实。
当我们接受一个事实可能迫使自己重建这一架构时,智能才开始。我并不把自己排除在这条规则之外。
我想到粉红色。在一件比任何人都更为熟悉的作品中,我自己也已经看不见某些关系。色彩的转变,迫使我重新观看每天都在看见的东西。因此,我并不置身于自己描述的问题之外。我也会建立一个现实模型,最终透过它去看。
粉红时期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向我证明了这一点。二十五年后,在我自己的眼中,有些雕塑变得如幽灵一般。它们在那里。是我创作了它们。然而,我却已看不见它们。铁锈逐渐趋于一致,把层面压平。我的大脑习惯了这个地方,替这一过程完成了最后一步。随后,几处色彩介入使形态重新活了过来。
我与Nadège一起,重新发现那些我的目光已不再单独辨识的启蒙图腾。
我还能获得什么更完美的教训?
即使是某样事物的作者,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一直看见它。有时,你必须重新学会观看自己的创造。
如果我自己不接受这种自律,又怎能要求别人改变目光?
归根结底,粉红色与部长的认可,在两个不同层面讲述着同一个故事。
粉红色将纵深重新带回视觉的目光。
认可将纵深重新带回制度的视野。
两种情况下,某种本已存在的东西,都突然以另一种方式变得可见。
demeure du chaos不是在2025年3月20日才成为艺术作品的。
它本来就是。
但国家的文化部门观看了它,并如此为它命名。
同样,启蒙图腾并不是在粉红色使它们重新显现时才被创造出来的。
它们一直在那里。
目光把它们丢失了。
这种对称令我着迷。也许它揭示了关于一切知识的某种东西。
观看,从来不只是接收光线。
观看关乎建构。
大脑在建构。机构在建构。历史在建构。有时,必须引入一个足够强的扰动,这种建构才会重新组织自身。
粉红色是一种色彩的扰动。
3月20日的信是一次制度的扰动。
于是,议会质询构成了一次尝试:让这一扰动接受新的检验。
很好。我从不害怕问题。整个demeure du chaos就是建立在问题之上的。作品应当发问,而非挑衅。
民主制度也必须能够发问。
参议员必须能够质询政府。
市长必须能够捍卫一种立场。
公民必须能够提出质疑。
艺术家必须能够回应。
问题从来不在提问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对待答案。因此,我不想将这一局面漫画化。把问题提交参议院,是制度正常运作的一部分。
它甚至创造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获得公开澄清的机会。
如果部长通信还可以被描述为私人交流,那么议会机制则引导政府在一个人人都可以进入的正式空间中作出答复。
因此,地方冲突悖论般地创造了条件,使这一答复成为国家层面的文献记录。我们也因此走到了一个在1999年无人能以这种方式预先写下的节点。
一件诞生于Monts d’Or山区村庄的作品。
一场地方冲突。
二十三年的诉讼程序。
数百万参观者。
国际媒体报道。
欧洲研究者。
一个数字孪生。
一位文化部长。
随后,是共和国的参议院。
这一问题的地理格局已经倒转。一些人想把它缩减为地方异常,如今它却成为一个向国家提出的问题。
而国家必须回答。
这个回答不会说,故事已经结束。
它无法抹去此前多年的冲突。
也无法解决一件明确主张继续演变权利的作品,未来将遭遇的所有矛盾。
然而,抗议产生了一个意外的效果:它迫使国家在一个有明确日期、能够长期留存的公共空间中作出回应。
2025年3月20日,法国说出了那个词。几个月后,人们要求它解释自己的意思。它将会解释。这一次,它的答复不会再留在一个信封里。
2025年12月18日,这一答复将刊登于《参议院官方公报》。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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