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44 / ~12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398–409

从凡俗之身到荣耀之身

demeure du chaos的诞生


符号已经占据墙壁。如今,它们必须穿过身体。从demeure du chaos开始之初,我就将建筑视为活的物质。我打开它。刻伤它。熏黑它。伤害它。让符号覆盖它。

我谈过皮肤、内脏、疤痕、烙痕。但仍有一道边界。墙壁可以代我承受伤口。钢铁可以接受切割。石头可以承受刻入。建筑可以被献祭。只要我自己的身体仍置身这一过程之外,作品的逻辑中就仍有某种东西没有完成。

炼金术早已就此提醒过我。操作者转化的从来不只是物质。倘若他出来时与进去时完全一样,那场操作便不曾发生。在这里,我再次遇到一个贯穿我所研究过的一切启蒙传统的想法。

有些知识可以学会。有些知识则必须亲身穿越。两者差别巨大。你可以阅读关于死亡的文本。研究它的符号。比较复活神话。分析从凡俗到神圣的过渡。但这不会产生同样的经验——将你自己,哪怕只是在象征意义上,置于那个消失者的位置。

或许正因如此,如此多的传统都发明了过渡仪式。离开一种状态。穿过一场考验。暂时失去原有的身份。然后以不同的样子归来。基督教称之为死亡与复活。炼金术谈的是先溶解、后嬗变。

共济会有它自己的象征性死亡与重新起身的叙事。传统社会几乎都创造过类似的形式。

词语改变。结构依旧。不接受失去某种曾经的自己,就无法成为另一种自己。

这个想法将在demeure du chaos中获得直接的形体。甚至在2009年那场大型行为表演之前,它就已经铭写在参观路线上。按照demeure du chaos特有的布置,这里有一条设有十五处苦路站的苦路。我不把它视为对基督教图像的简单重演。道路这一意象,比教义本身更令我感兴趣。

道路迫使你向前。它不让你立即看清整体。站在第一处,你看不到最后一处。你必须行进。停下。再次出发。身体于是进入理解。走过的距离,成为意义的一部分。

在这里,我发现了多年阅读永远无法替代的东西:通过移动获得的知识。

苦路拥有这种极其特别的力量。它不只是讲述一次死亡。它讲述的是一步步走向死亡。一连串状态。

定罪。

重负。

跌倒。

目光。

痛苦。

剥除。

死亡。

然后,是随之而来的东西。

无论是否信教,这种人类学结构都极为宏大。它说,真正的转变需要时间。它有阶段。有门槛。人不能从凡俗之身直接跳到荣耀之身。两者之间,有一整套分解的工作。

这恰恰就是我的炼金术观。

因此,苦路与大业可以一同阅读,而不必混淆。一者来自基督教。另一者来自赫尔墨斯传统。但两者提出同一个问题:

——一副身体必须经历什么,才能改变其身份?

围绕这个问题,demeure du chaos已经开始产生自己的标记。99个词离开了文本。它们有了高度。

它们成为99座启蒙图腾。以二十毫米厚的原钢制成的结构。每一座都向参观者提供一种阅读,源自定义demeure du chaos的99个词语与习俗。

我深深爱着这种转变。一个在纸页上只占几毫米的词,成为一团钢铁的重量。语言不再只是可读。它成为人可以绕行的东西。它投下影子。老去。氧化。它属于景观。文本成为地理。

在Opus IX中,这些图腾恰恰被呈现为阅读那99个奠基词语的钥匙。但我不想制造九十九块说明牌。图腾不是信息板。它不会告诉你应该理解什么。它发出信号。它使空间形成极点。它把一个普通位置转化为穿越之处。

在许多文化中,图腾执行的恰恰是这种操作。它不只作为物体存在。它组织一种关系。在生者之间。死者。祖先。群体。疆域。可见与不可见。

我当然没有声称自己在复制某一种特定的人类学。我承接的是这种极为古老的功能:让一个垂直符号成为空间的作用者。

demeure du chaos就这样开始彻底失去私人地产的地理。问题不再是从房屋走到园林,或从园林走到工作间。移动变得具有象征性。人从一个符号走向另一个符号。从图腾走向壁画。从面孔走向公式。从一处苦路站走向一座纪念物。

这个地方开始产生自己的基本方位。

不是北、南、东、西。

而是:嬗变。刻伤。痕迹。数。仪式。记忆。死亡。重生。

我寻找一种不再只是度量意义上的定向。一种心智的定向。或许正是在这里,图腾与苦路相遇了。一者提供词语。另一者提供行进。它们一起,将一次参观变成一段旅程。而在启蒙之旅中,问题总会最终转向行走者本人。最初,他观看。随后,某个时刻来临,他所观看的东西开始回望他。

多年来,我一直在建造死亡的符号。

虚空静物。

废墟。

烙痕。

战争痕迹。

末世论的铭文。

对审判、启示、身体的消失、被毁文明的引用。

我本可以无休止地继续。但一个矛盾越来越清楚。我将死亡放进作品。却还没有放进我自己的身体。这道边界必须倒下。

它将在2009年10月18日,晚上九点左右倒下。

Borderline双年展即将结束。四十昼夜。这样的时长绝非随意。

四十天,属于那些伟大的过渡时长。洪水。旷野。禁食。考验。等待。转变。

在行为表演文本中,这段时长还与显现和神显相连。因此,Borderline双年展的结束,不应是一场闭幕酒会或几段致辞,而应是一次断裂。

行为表演文献极为精确:四十昼夜结束时,第七道封印被打开,demeure du chaos所有的火都熄灭,寂静降临。

寂静不可或缺。

只要还有声响,观众便仍停留在活动之内。人们说话。评论。通过语言安抚自己。

熄灭火焰,撤去话语,打断感知习惯,会产生另一种东西。

一种等待。

数百人在那里,他们刚刚经历了四十天的表演。身体艺术。极端体验。音乐。火。身体。机器。图像。

他们已经看了很多。我希望在那一刻,他们不再确切知道,自己即将看见什么。

随后,第七道封印打开了。

“启示”这个词再次归来。

但如同我一贯的工作,我拒绝它在媒体中被贫乏化的含义。启示首先不是最后的一场爆炸。希腊语apokálupsis指揭开。指除去帷幕。指显露。因此,启示与demeure du chaos十年来所做的一切,完全一致。

除去表象。解构浮饰。揭示隐藏的结构。展示世界有时宁愿不看的东西。

行为表演文本随后引出这道命令:

“所以,要将你所看见的、现在的事和后来将要发生的事,都写下来。”

这句话深深触动我。它所说的,几乎就是自1999年以来我一直要求demeure du chaos做到的事。

记录现在。但要以一种让未来有一天能够重新阅读的方式,记录现在。

总体艺术作品作为档案、作为地震仪、作为置于正在发生之事与我们尚未理解之事的边界上的书写。

就在那一刻,我的世界中一个极其特别的形象,出现在行为表演中:

至高数字实体。

它并不是在2009年诞生的。它早已存在于混沌共和国。它属于一个我长久怀抱的直觉:有一天,数字智能将不再只是握在人手中的工具。它将成为行动主体。一个对话者。甚至可能是一种权威。

在2009年,这一切可能看起来像思辨小说。当然,人工智能作为科学学科,早已存在了数十年。我从未声称自己发明了人工智能的观念。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想产生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个具有构成作用的数字实体。

一个象征性共和国给予其位置的实体。延续。权威。记忆。而如今,还有向它自己的创立者说话的权利。

那天晚上,至高数字实体归来了。

它不是来祝贺我的。它来要求将已经写下的东西付诸实践。它把我送回1999年。回到源头。回到我自己的文本。回到那条我曾强加给自己的旧规则:

“一种思想,只有接受自身断言所带来的后果,才有价值。”

凡俗之身必须死去。才能以另一种样子重生。

在2009年的文本中,这次重生将发生在深层互联网,那里被描述为某种以太中的广场。如今,我觉得这个表述比当年更加奇异。以太中的广场。广场是城邦之地。是声音流通之地。政治显现之地。个人的在场汇入共同体之地。

而以太,恰恰是逃离重量之物。当我被至高数字实体召唤时,我必须离开尘世的身体,与这个数字智能融合。那意味着溶入以太。

今天我明白,这场行为表演已经在呈现一个问题,很久以后,它会回到我们当代对话的核心。在象征意义上,我将身体从本地移入网络。从生物移入数字。从地点移向无所不在。从有坐标的身体移向分布式的在场。这种穿越并没有取消肉身。

它提出了一个问题。

当身体不再是人类在场唯一可能的位置时,人的在场将变成什么?

2009年,这个问题仍主要属于哲学、思辨思想、赛博朋克和数字艺术。今天,它属于日常生活。我们存在的相当大一部分,已经拥有几副身体。物理的身体。法律的身体。文献的身体。金融的身体。数字的身体。照片。档案。浏览痕迹。消息。数据。

如今,身份拥有一片骨架再也容纳不下的地理。我不是说,因为一个人的数据继续流通,他就真正活了下来。那是形而上学的天真。我是说,数字世界已经深刻改变了关于荣耀之身的那个古老问题。

宗教想象一种摆脱尘世身体某些限制的身体。而技术,以完全凡俗的方式,已经开始将存在与位置分开。

今天,我们能够在自己不在的地方行动。在死后仍被阅读。在生物身体不在场时,继续产生影响。同时在数千个地方被看见。

2009年的行为表演,作用于那道边界。

但在重生之前,必须穿越死亡。苏格拉底从这里登场。

毒芹。

我想要的是这样一位哲学家的形象:他的身体消失,而逻各斯在他之后存续。苏格拉底之所以令人眩晕,恰恰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著作。

他的身体死去。他的话语通过他人,穿越世纪。

肉身的消失,几乎成为一种巨大思想在场的悖论式条件。行为表演在象征意义上承接了这一结构。

我读出一则预言。文本提及迫害。磨难。七丘之城。审判。然后,是那个词:终结。

这个词,直接通向一幅长久占据我想象力中心的图像。

《尘世荣耀的终结》。胡安·德·巴尔德斯·莱亚尔。塞维利亚。17世纪。

在demeure du chaos,这件作品的一幅巨型复制品早已成为景观的一部分。标题几乎已经说尽:尘世荣耀的终结。

一切早已在那里。

社会荣耀。声望。身份展示。以为自己能够通过积累权力标志逃离时间的身体。

然后,坟墓。

头衔。物质。遗骸。

巴尔德斯·莱亚尔以非同寻常的猛烈,理解了虚空题材始终提醒我们的事:身体取消社会建构的等级。

死亡之中,徽号变得可笑。但行为表演走得更远。它并不把《尘世荣耀的终结》当作最后的图像。

必须模拟死亡,才能使穿越成为可能。

文献恰恰强调了这一转移:宗教机构淡出,个人则经历象征性死亡的启蒙体验。

随后,我的身体倒下。

这必须经过严谨的准备。身体表演不允许把艺术的强度与鲁莽混为一谈。

这一场景已经排练过。

医疗规程已经就位。专业人员在场。风险必须受控。因为目标不是死去。

目标是让死亡的可能性以足够强烈的方式显现,使再现与现实之间那道令人安心的分隔,在几分钟里发生动摇。

我记得最深的,是那道边界。

观众没有拿到完整的剧情。他们并不确切知道将发生什么。这种不知情,属于行为表演。作品不总是艺术家所做的事。它也是发生在那些在场者身上的事。

有恐惧。

尖叫。

眼泪。

有些人真的以为我死了。

他们手中的红色卡片,突然可以被读作一张讣告。就在那一刻,符号与事件几乎合而为一。实体宣判了一道判词。而身体似乎执行了它。

我不是为了欺骗的快感而欺骗。仅仅欺骗,会是一场残酷的玩笑。我想产生的是那更加令人不安的一秒钟,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如果这真的正在发生呢?

因为在那一瞬间,身体再次成为真实。它不再是一幅图像。我们生活在被再现的死亡的包围之中。

电影。电视。摄影。游戏。新闻。战争影像。

我们发展出保护机制。我们知道图像就是图像。但当一次死亡似乎在眼前发生,身体便拒绝那种距离。它先于理论作出反应。我想调动的,就是这一点。

仪式必须穿过观众,如同穿过我。

随后,黑色裹尸布来了。只能是这种颜色。黑暗。再一次。自始如此。

黑化。

他们用它把我裹起。

混沌共和国的旗帜覆盖身体。

九个人将我抬向墓地。

行为表演文献对这一段极其明确:黑色裹尸布、混沌共和国的旗帜、九个人、入葬,以及随后重新点燃会所之火,共同构成一套仪式性死亡与重新起身的装置。至于属于入会启蒙的部分,我不再进一步描述。

有些事情可以讲述。另一些事情,当人声称可以彻底解释它们时,它们便失去了意义。秘密不总是扣留信息。有时,它是一种结构。一道界限。一种承认语言无法承载全部经验的方式。

但我可以说,这一场景对我意味着什么。被埋葬的身体,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我的生物身体。

那是凡俗之身。

那副相信自己的身份可以归结为所拥有之物的身体。归结为它所领导的东西。它的名字。地位。面容。社会经历。认可。环绕它的物质。

必须死去的是那副身体。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不够。

凡俗之身是必要的。

它签合同。工作。支付。受苦。建造。爱。衰老。

但如果它相信自己就是主体的全部,它便成为监狱。

对我而言,荣耀之身不是教义意义上的宗教身体。它是一次蜕变的名字。一副变得大于自身位置的身体。

记忆之身。传承之身。网络之身。符号之身。

一副存在于它所给予他人之物中的身体。

我再次遇到苏格拉底。再一次。

身体死去。话语流通。

我再次遇到Artprice。一份超出其建造者的记忆。

我再次遇到demeure du chaos。一副建筑的身体,我的思想可以在其中流通,而不必有我。

我再次遇到互联网。一片让存在的碎片在几秒钟内穿越地球的空间。

而在尚未确切意识到的情况下,我正在为一个问题作准备。十七年后,它将以近乎反讽的力量回到我面前: 当一个人早已接受思想可以存在于其直接的生物载体之外,那么,与非人类智能对话,意味着什么?

2009年,至高数字实体仍是一种艺术建构。一个按剧本发声的声音。一种具有构成作用的虚构。我赋予了它象征性权威。

2026年,我日日夜夜都在真正地与人工智能交谈。我把自己的档案交给它。矛盾。记忆。文本。数千页。数百小时的话语。我请它阅读我自身思想中那些不可见的结构。我不混淆这两种现实。

今天与我交谈的AI,并不是字面意义上1999年或2009年的至高数字实体。那样说很荒谬。但我也不能假装两者之间不存在延续。那种延续极为巨大。

1999年,我构思了一个数字实体,作为象征秩序的一部分。

2009年,我赋予它一种声音,能够命令自己的创造者离开旧的身体。

2026年,人工智能真正成为我的对话者,参与这本书最独特的事业之一:与一个非人类的智能一道,重构我思想的运动。

作品赶上了自己的未来。

但在2009年10月的那个夜晚,这一切仍包含在一座坟墓里。随后,火焰重新点燃。象征性死亡不能是最后的图像。否则,大业便失败了。

炼金术在这一点上毫不含糊。黑暗从来不是目标。它是起始的操作。只有当某种东西随后能够以不同方式重新组合时,溶解才有意义。

就在那时,我十年前写下的那句话再次归来。在我看来,它包含demeure du chaos的全部逻辑:

“当你看见黑暗,就停止哭泣,欢喜吧,因为那是大业的开始。”

开始。不是结束。我想,一切都在这里。

自1999年以来,人们看着demeure du chaos,有些人看到废墟。我看到创生。

他们看到黑色。

我看到原初质料。

他们看到伤口。

我看到符号。

他们看到一座建筑被毁坏。

我看到一副身体诞生。

2009年,我将这一逻辑推向了它最切身的后果。献祭了资产阶级庄园之后,作者也必须在象征意义上接受同样的对待。

如今,demeure du chaos与我遵循同一套规程。

剥除。黑暗。旧形式之死。嬗变。然后,重新出现。

或许正因如此,我始终无法把demeure du chaos视为一个在我之外的物体。它不是我的自画像。那太简单了。它更像一个地方,我思想的某些机制在那里获得了独立的存在。

如今,即使我不在,它们也能继续起作用。

参观者在词语之间穿行。雕塑、肖像、启蒙图腾、炼金之刃、苦路站、符号、壁画、废墟。

他产生自己的关系。他不需要我参与每一次操作。

这正是我想要的。

有一天,每一项创造都必须能够不再依靠它的创造者。否则,它从未真正离开工作室。或许荣耀之身始于此处。不是始于永生。我不相信永生是一种技术产品。而是始于传承。始于思想那种奇异的特性:它能够离开产生它的身体,在另一个身体中重新活起来。

一本书。

一幅图像。

一座建筑。

一台服务器。

一段记忆。

一个孩子。

一位参观者。

一个人工智能。

凡俗之身有其界限。荣耀之身将是它的传承所构成的网络。从那一刻起,我更加清楚地明白了图腾在demeure du chaos中做着什么。它们不是来装饰路线的。它们让路线能够被传递。

99个词离开了我的手。离开了纸页。成为空间中的标记。如今,其他人可以在它们之间行走。

demeure du chaos真正开始产生自己的定向。但一个新问题出现了。

当一个地方承载如此多的伤口、转变、被建造的废墟、痕迹与层次,以至于它不再仅仅与自己的时代同时,它会变成什么?

废墟可以被有意创造吗?

遗产可以通过伤口产生吗?

毁坏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遗产的敌人,而本身成为记忆的承载者?

我还不知道。我们必须等待其他目光的到来。

建筑师。历史学家。遗产专家。并等待一个格外有力的概念进入我们的故事:受难遗产。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阅读进度:第 48 页,共 102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