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52 / ~10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459–465
受伤的眼睛
归零地:历史的强势回归
到目前为止,身体在归零地中无处不在,却尚未真正被称作它的材料之一。
有9月11日中缺席的身体,那些图像无法归还给家人的身体;有我们曾等待消息的摄影师的身体;有日夜劳动的同伴们的身体;有在工地中央长大的Sydney的身体;还有未来参观者的身体,作品将迫使他以不同方式行进。
接着,我自己的身体突然进入了故事。
眼睛受伤了。
这一细节可以被当作一次外围的事故,几乎像一段讲述纪念碑式雕塑的叙事中的脚注。但那将是错误的。不是因为这次受伤会使我成为工地上的英雄——我对这类神话深怀警惕——而是因为它突然将归零地的整个问题带回最具体之处。
看见,从来不是一种脱离身体的操作。
接收图像的眼睛,是一个器官。它可能受损。它可能失去部分能力。它可能提醒那个自以为拥有主权的大脑:世界首先通过一个脆弱的身体抵达。
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谈观看、图像,谈必须在评论磨钝冲击之前,从9·11的震荡中保存什么。我向别人,也向自己解释,艺术作品必须将图像从洪流中移出,使它们重新获得另一种持续的时间,迫使观看者重新看见。而现在,视觉器官本身提醒了我它的脆弱。
我不相信这样的征兆:一次眼伤会神奇地印证一件作品的意义。那太容易,尤其是在事后看来,太方便了。
事故仍是事故。
但一旦发生,它必然改变亲历者的意识。它向一个项目引入了一个从此再也无法忽略的因素。
我仍然可以将视觉理解为由感知、符号、取景与偏差组成的系统。但如今,我也以一种新的直接性知道,在所有这些概念之前,存在的是赤裸的身体。一层膜。一片角膜。一颗眼球。一束神经。活的物质,极其脆弱。
对于一个恰恰以观看为工作的人,这一生物学真相是一种有益的残酷。我们往往把目光说成一种近乎精神性的实体。艺术家的目光。见证者的目光。历史的目光。这些表达都成立,却可能让我们忘记它们的物理基础。没有身体,就没有目光。数百万双眼睛曾在屏幕上看见双塔,但在大楼脚下,灰尘进入眼睛,碎片、热量、浓稠的空气,人的身体直接面对一种绝非媒体化的物质性。在demeure du chaos,我们显然无法重现这种经验,也绝不应假装能够做到。但我们可以围绕这个根本观念工作:事件并不只作为图像存在。它也通过自己对身体所做的一切而存在。眼睛受伤使我更接近这一现实,并非让我哪怕一秒钟就变得如同那些亲历归零地的人——这样的比较是不体面的——而只是提醒我,任何纪念碑式建造都会在身体上牵涉建造者。写一块重物,与在它身旁工作,有着根本区别。文本让你想象重量。工地提醒你重量。
在某些领域,物质先于语言:一块金属板、一根工字梁、一块混凝土、一处飞溅、一片碎屑、一件工具。每一样都有自己的动能。它们既不知道艺术意图,也不知道身旁那个人的声誉。受伤瞬间重新带回谦卑。它说:你在现实中工作。而这个现实有后果。
我重新发现了从童年就已知道的一课。在Romagnieu,机器、工具、动物、结构,早已拥有这种无声的教学法。一个人可以极其聪明,却仍败给一个计算不周的杠杆。一个人可以拥有辉煌的理论,却仍在抵抗的材料面前犯错。
这种关系从未离开过我。也许它解释了,为什么我从不能只将一件作品理解为一个思想命题。对我而言,一种未曾遭遇抵抗的思想,始终是不完整的。
在归零地中,这种抵抗如今触及了我自己的身体。这必然改变我推进工作的方式。并非让我陷入动弹不得的谨慎。建造必须继续。但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每一个审美决定都伴随一个技术决定,每一个技术决定都伴随一份对人的责任。同伴们的作用在这里变得至关重要。在这样的工地上,安全从来不是在创作行为之后附加的一种行政抽象。它内在于创作行为本身。
当巨大的重物必须被吊起、固定、组装,当钢铁与混凝土开始构成一片未来参观者将穿行的地形时,形式就无法与其站立方式分离。美学与工程恰恰在这里相遇。
我甚至相信,这种限制有时会改善作品。结构上的必要性,可能迫使人找到比最初设想更恰切的方案。一处加固可以成为符号。一处连接可以成为图形。一个机械难题可以改变整个构图。这就是“生成形式”这个概念令我感兴趣之处:形式并非从天而降,落到被动的物质之上;它在意图与所遭遇的抵抗之间的互动中被建构。材料回应。身体回应。工地回应。作品演变。
眼睛的伤,就这样进入了这场总体对话。它本身没有内在价值,却迫使我以不同方式倾听。我必须继续看,即使观看刚刚变得更困难、更切身、更自觉。而这种处境产生了一个十分奇异的悖论:归零地是一件从图像饱和中诞生的作品,而我突然发现,每一幅图像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一种脆弱的接收能力。
我们生活得仿佛看见是天经地义的。我们睁开眼,世界就在那里。只要没有损伤打断这种连续性,我们就会忘记,这一操作有多么非凡的复杂性。伤口击碎这种天真。它将缺席引入可见之中。而这种缺席,意外地与作品的一个核心问题相接:如何表现一场灾难,同时不相信图像能够展示一切?
从一开始,9·11教给我们的恰恰就是这一点。图像无处不在,但它们并不包含事件本身的全部。它们展示高塔、撞击、浓烟、坍塌,有时展示身体、消防员、街道。它们没有展示那些被截断生命的全部。没有展示家庭的故事、前一天的交谈、计划、平常的动作。没有展示随每一个人一同被摧毁的未来。最壮观的图像,总会把某些东西留在画框之外。
眼睛的伤,从感知装置本身的内部,提醒了我这一界限。
看见,永远不是看见一切。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课,对这本书也是。传承的叙事与图像带有同一种危险:让读者产生一种幻觉,以为一个文本既然丰富、资料翔实、精确,就一定完整。它从来不完整。我们设置画框。选择场景。并置片段。智性与其在于否认这个blindspot,不如说在于承认它的存在。
在这个意义上,比起一种自称无所不知的目光,受伤的目光也许更准确地隐喻了记忆的工作:它看见许多,但如今它知道,仍可能缺失着什么。
这种意识格外重要,因为作品本身也有被解释为试图用一座雕塑概括9·11的风险。我想要的恰恰相反。雕塑不应概括。它应创造一个抵抗概括的区域。重物、通道、空洞、尺度、象征——这一切都应阻止灾难被缩减为单一意义。
因此,那三段哥特式构件将变得至关重要。它们不会是为营造戏剧性气氛而加上的三个装饰元素。它们将组织空间,并改变升起与坍塌之间的关系。
哥特式建筑长久以来都让我着迷,因为它拥有近乎大胆冒进的建筑雄心:用石头创造高度,通过结构减轻重量,引导目光向上,将一种物理限制转化为向上的渴望。大教堂既是神学空间,也是一台垂直性的机器。然而,归零地诞生于一场恰恰摧毁了垂直结构的灾难,而那些结构本身已经成为全球性的象征。
因此,在这座建筑中引入哥特式元素,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时间碰撞:一种古老的精神性垂直,与一种现代经济性垂直的废墟相遇。
我不想将这一点表述为一个事后强加的博学等式。联系从形式本身生出。一道拱、一段构件、一处上升、一片缺口,立即就拥有超越其建造功能的共鸣。建筑的语言,在人类记忆中极其古老。某些形式,我们几乎无须学习就能认出:门。塔。穹顶。洞穴。墓穴。门槛。它们既是建造之物,也是空间原型。归零地必须与这份记忆一同工作。
因此,那三段哥特式构件引入了一种受伤的垂直性的存续。它们不是双塔的复制,而是某种仍能传递升腾势头、同时又表明这一势头已被打断的东西。我喜欢这一矛盾:在一件献给坍塌的作品中建造垂直元素,然后组织它们与水平重物、洞穴、通道及被压毁结构之间的关系。这是一种不让作品被囚禁于废墟的方式。一片不再保有垂直性记忆的废墟,不过是一堆杂物。要让坍塌可以被感知,观看者必须仍能想象此前站立着什么。碎片承载着缺席整体的记忆。
这是废墟建筑的力量之一。单独一截墙,可能比完整建筑更能唤起想象,因为它迫使心智重构缺失之物。在这里,我们再次遇到感知的问题:可见之物成为不可见之物的支撑。一段哥特式碎片,在心中唤起一座已不在场的建筑。
归零地以相似的方式推进。我们并不寻求重建双子塔;我们寻求的是一些物质条件,使参观者感到,一个缺席的结构仍压在他所见之物上。
钢铁与混凝土的重物,正是在这里获得了意义。归零地使用了数十吨材料。重要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重量的必要性:面对如此沉重的灾难,作品不能是轻的。参观者的身体必须先于知晓确切数值就感到重量。这是真实重量与被表现的重量之间的根本差别。一张钢铁的照片能够唤起力量。安装于空间中的数十吨实物,则确实改变场所的物理条件。它们产生惯性。它们要求设计地基、支撑与荷载分布。它们提醒你,在关于高塔的集体想象中,重力既是物理规律,也是政治规律:升起之物必须被支撑,支撑之物可能断裂,而当一个巨大结构失去连贯性,使它得以存在的同一重力,就会变成使它坍塌的力量。这种翻转令我眩晕。
塔是与重力订立的契约。
它全部的技艺,就在于顶着重力上升。坍塌,是契约终止的时刻。归零地必须使这种逆转可被感知。因此,那些重物并不仅仅是为实现纪念碑尺度所必需。它们承载着概念本身。
钢铁是现代结构、大跨度、摩天大楼、工业基础设施的材料。混凝土是地基、掩体、厚重实体与锚固的材料。将它们汇聚在一件关于9·11的作品中,创造出一种近乎同义反复的物质性:现代性用来建构其力量的东西,恰恰成为我们借以追问其脆弱性的材料。
在这里,同样必须抵抗眩晕。纪念碑式的钢铁极容易变成奇观。巨大的重物自然会产生效果。但我不希望重量成为审美权威的论据。
“看它有多重”,不是一种思想。
重量只有在真正改变经验与意义时,才应具有重要性。因此,每一吨都必须被组织、被定向,并在与空洞、表面、通道的关系中被思考。表面的混沌依赖一种结构。我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谈及demeure du chaos时,人们常常误解它。视觉上的无序不是方法;它有时是一种复杂组织产生的感知效果。我们不是把数吨钢铁扔出去,制造废墟。我们在构成一种灾难的几何。
“几何”这个词,在我看来很恰切。它同时包含严谨与混沌的可能性。对观察者而言,真实的坍塌看似随机,但它服从材料的性质、荷载转移、断裂、速度与薄弱点。它有自己的物理规律。
同样,作品必须制造事故的感受,同时在设计上确保自身并非偶然。三段哥特式构件恰恰使这一矛盾显得壮观:看起来被撕裂的东西,必须被建造得经久不倒。唤起脆弱感的东西,必须具有真实的稳定性。艺术家受伤的身体提醒了我们界限;现在,建筑必须证明它已吸取了教训。
眼睛的伤还产生了另一种更加私密的影响。它暂时改变了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的关系。当感知的一部分变得疼痛或不确定时,世界会逼近。以往只是被看见的东西,突然要求付出努力。注意力增强了。
我们开始意识到那些此前以为会自动把握的距离。我不想过度阐释自己的经验,但我知道,这种增强的意识,奇异地对应着我在归零地中所追求的东西:让参观者不再自动滑过图像,将他从一种视觉运作模式中拉出来;在那种模式里,眼睛从一个符号滑向下一个,不遭遇任何抵抗。
我们当代环境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被设计来促进这种滑行。界面、媒体、广告、信息流,都希望我们的目光继续前进。而艺术作品可以要求目光停下。疼痛也会使人停下。它当然谈不上审美愉悦,却教会你停下的价值。也许正因此,我更加坚定地要赋予归零地这种悬停的能力。它不应一眼就被理解。其结构被设计为拒绝总体全景。某些部分应当遮挡其他部分。参观者必须将它一点点拼合起来。这一原则已经预示了洞穴,因为洞穴恰恰是高塔所提供的全景视野的反面。
高塔许诺对视觉的掌控:上升,以看得更远;凭高度俯临领土。洞穴取消地平线。它迫使你看近处之物。它将你置于物质世界之内。两者之间的对立,远不止两种建筑形式之间的对立。但只有解决了使其成为可能的物质问题,这种对立才能出现。
必须安放那三段哥特式构件。必须定位重物。必须分配荷载。整个构成必须开始像一个有机体那样保持整体。因此,建造在受伤之后仍继续推进,或者更准确地说,带着已融入作品意识之中的伤继续推进。
我不想向读者提供一种虚假的坚忍形象,仿佛受伤之后便立刻重新开始,身体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身体规定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照护、自己的界限。必须尊重这些。
但尊重界限,与把界限变成投降,是有区别的。归零地必须继续,因为项目已经启动。工人们已经投入了精力。Nadège已经投身其中。Sydney正在旁边长大。原材料在那里。已经开始的结构,作为一个开放的问题存在着。
这一时刻让我理解,什么才是一件真正由作者主导、却需要众多技艺共同创造的作品:它诞生于个人构想,随后在实施过程中遭遇各种技能、限制与责任,而作者在概念上的主导地位始终不动摇。同伴们了解它的一部分物质历史,以及它诞生的条件。此外,作品部分地逃离一切预期:材料施加自己的规律,历史提供新的解读,未来的视角进一步移动它的意义。甚至我的受伤,尽管偶然,如今也在我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成了这层层沉积中的新增一层。这就是经久存在的作品让我着迷之处:它们累积着异质的原因,最终变得比最初的项目更加聪明。不是在人类意义上聪明,而是比任何一个心智所能预见的,拥有更丰富的关系。
demeure du chaos以这种方式运作。它由自觉的决定与不可预见的后果、计划与事故、法律、技术、人、政治及自然的限制所组成。它真正的秩序,恰恰产生于这些层次最终相互作用的方式。
归零地已经极度浓缩了这些元素。9·11创造了必要性。等待引入了缺失感。鲍德里亚与福山打开了思考的路径。同伴们将身体投入工地。Sydney引入了代际传承。我的眼伤引入了观看的脆弱性。
三段哥特式构件现在将组织一种垂直性的记忆。而数十吨钢铁与混凝土,将给予整体以屏幕永远无法提供的东西:真实的重力。
就在这一点上,雕塑真正开始成为建筑。它不再只是被放置的一组符号,而是一个能够改变穿行者的运动、感知,并即将改变其内在状态的空间。
它根本的对立仍有待找到。这一对立逐渐浮现,带着一种近乎远古的清晰:面对高塔,必须有洞穴。高塔属于想要支配天空的人。洞穴属于回归大地的人。在两者之间,归零地的整个故事得以开始展开。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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