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74 / ~17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679–695

传递给那些不请求许可的人

电影、图像与传承


世界将不再只是前来观看demeure du chaos。它将开始亲自传播它。

很长一段时间里,通向世界的道路,要经过一些清晰可辨的门:博物馆、评论家、报纸、电视台、出版社、文化机构。

它们的作用未必不好;它们提供了结构。它们筛选、排序、置入语境、给予认可。

但它们也是中介。

而网络的历史早已教会我:一旦技术允许绕过某个中介,这个中介便不再不可避免。在这场革命全面影响艺术世界之前,我就已意识到它,因为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是在去中介化的现象中建立起来的。

网络未必消灭中介;它重新配置中介的权力。有些消失,有些变强,新的中介出现。最重要的是,它在发送者与希望接收的人之间,开辟了直接通道。

今天看来,这或许平常。但在我们开始建立自己的基础设施时,并非如此。

然而,原则始终相同:如果A能够抵达C,而不必经过B,整个系统的平衡就会改变。

文化显然不可能逃过这一转变。几十年来,一位艺术家可以创作出相当庞大的作品体系,却仍然几乎不可见,只因他没有进入某些赋予正当性的网络:一家画廊、一个机构、一位评论家、一次展览、一本目录。

认可通过一道道门流通。

互联网没有消除这些门,却打开了成千上万扇窗。

随后,社交媒体走得更远:它把每一个潜在观者变成传播者。一部手机成为摄影机、导播间、剪辑台、工作室和发行渠道。

目光不再局限于自上而下的方向。它以根茎方式扩散。

想起《999》所需的数周工作、沉重设备、轨道和Betacam,就会发现,这种技术的集中何等惊人。

过去需要一支团队的东西,如今可以装进口袋。

这并不意味着质量自动相同。

这意味着,传播的权利在技术上不再稀缺。

在我看来,这一转变远比喜不喜欢社交媒体的问题更重要。

我们可以厌恶它们的规则、加速、对注意力的暴力,以及有时过于简单的经济逻辑;但它们仍已不可逆转地改变了传播的拓扑结构。

因此,当Tibo InShape进入这个故事时,对我而言,这并不是一位普通网红来到艺术场所。

这个称谓本身就可能成为陷阱,因为它会立即把这一现象压缩为一个当代社会类别。

我感兴趣的是结构。

一个人拥有庞大的社群、自己的语言、独立制作能力,并能直接接触传统文化机构往往难以触及的受众,尤其是年轻一代。

他来到这里,不需要主编向他解释报道角度。不需要播出机构为他预留时段。不需要评论家事先判定,demeure du chaos值得他关注。

他来,观看,拍摄,解读,剪辑,传播。

整条纵向链条,被压缩到一个人及其团队之中。

这才是历史上值得关注的地方。

这种转变显然伴随风险。传统的中介机制,也提供质疑、核实与编辑斟酌的时间。

过滤环节减少,速度加快,个人责任也随之增加。一个人可以用虚假、不准确或耸人听闻的解读,触达数百万人。

因此,我对这种去中介化并不天真。

我知道,直接渠道并不保证真实。但机构渠道也同样不保证。它只是改变了错误可能发生的位置。

我的方法始终相同:区分基础设施与内容。

网络提供一种可能。每个人如何使用它,是另一个问题。

这些新传播者吸引我的,恰恰是他们能够带着不同于当代艺术世界的表达规则到来。

这可能冲击某些习惯:更直接的语言、更快的剪辑、不依赖学术评论的对话方式,以及一种身体的活力。

但为什么一件作品只能用那些已经知道如何阅读它的人的语言,才能得到恰当传递?

如果demeure du chaos真是一件总体艺术作品,如果它谈论战争、身体、权力、技术、死亡、混沌、网络、宗教、物质和记忆,那么,它也必须能够触及一个从未翻开过展览目录的人。

这并不意味着把作品简化到贫乏。它意味着接受多个入口。

错误在于,以为深度存在于描述它所用的词汇之中。

一件东西可以深深打动孩子,而艺术史学家随后会以极其精细的方式分析它。两种体验并不相互抵消。知识能够加深感知;却并不垄断感受的强度。

也许,这正是我始终不同于某种社交圈式艺术观的原因之一:我不相信,一件作品会因为那些不掌握谈论它所需的社交规则的人无法接近它,就变得更有价值。

恰恰相反,我相信伟大的作品必须能够承受多个层次的解读。它可以提供直接的入口,同时保留极其复杂的结构。

demeure du chaos正是这样运作的。

我们可以先接收到体量、头骨、肖像、钢铁、废墟和符号。

然后逐渐发现炼金术、艺术史、地缘政治、数学、网络与哲学。

第一眼未必低于后来的目光。

它是门槛。

社交媒体大规模地重新提出了门槛问题。有时,只需几秒,就能决定一个人是继续观看,还是转向别处。这似乎与一件需要时间的作品不相容。

实际上,问题更有意思:

如何利用速度,把人引向深度?

这是传达方式的问题,而不是对媒介的判罪。

一个简短标题可以引向一本书。一张照片可以开启持续数年的调查。一段视频片段可以让人想亲自到访一个地方。

错误在于,评判片段时,仿佛它声称自己就是整体。

新媒体常以片段运作。因此,必须建立通路,让片段能够重新连接整体。

正因如此,随着图像流通,demeure du chaos的文献基础是否坚实,就变得更加重要。

一段短视频脱离语境被观看得越多,就越应该让希望深入的人轻易找到来源、历史、作品与数据。

网络加速表层;档案必须保存深度。

在这里,Artprice与demeure du chaos再次展开对话。脱离语境的价格几乎没有意义。总体艺术作品的一幅孤立图像,同样可能造成误导。

解决办法不是禁止孤立截取——这是网络固有的特性——而是在其背后建立提供语境的基础设施。

因此,我一直希望图像能够广泛流通,同时保持坚实的根基。

我很早就看到了文化世界将与互联网发生的冲突:有些人会试图通过人为限制获取来保护价值,而数字逻辑却恰恰推动着相反的方向。

我从未把免费获取图像与作品没有价值混为一谈。

恰恰相反。

图像可以流通到各处,并使原作更加令人向往,因为它让人想去亲身感受原作的尺度、材质和真实在场。

《蒙娜丽莎》的复制品,并没有消除卢浮宫前的长队。

艺术的问题,未必是被看得太多;有时,是它只能通过过于贫乏的中介方式被看见。

因此,社交媒体同时增加了可见性与简化的风险。比起对“好”媒体和“坏”媒体作简单的道德评判,我对这种矛盾更感兴趣。

一段极受欢迎的视频,可能包含极其准确的洞见。一篇学术文章,也可能平庸。反之亦然。

媒介不保证智慧。

它只是施加不同的约束。

正是在这里,Tibo InShape与demeure du chaos的相遇获得了特殊意义。他的受众未必带着艺术史词汇而来,但他们懂得身体、努力、转化、超越、风险与自律。

而demeure du chaos包含着大量身体。

当我们只通过图像看它时,有时会忘记这一点。它由搬移的重物、焊接、伤口、一个个工作的夜晚、热、钢铁与疲惫构成。

因此,一位来自与身体深度相连的领域的传播者,能够立即看见严格理论化的目光可能视为次要的东西。

这再次表明,不同心智架构蕴藏着丰富性。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传感器到来。

访客的身体与其智识一样,也在进行选择。

因此,我关心的不是某位内容创作者是否符合文化世界传统上认可的作品评论者形象。恰恰是这种对正当性的垄断,正在消失。

恰当的问题是:他真的在看吗?

他看到了即时效果以外的东西吗?

他是否传递了某种真实的东西,让受众想要提出问题?

如果是,传递就存在。

这种转变让我想起互联网进入信息行业时的情景。既有专业人士常常回应:“可这些新来者不懂规则。”正是如此。网络并不总向既有规则请求许可。它直接向用户检验自己的用处。

这可能很粗暴,有时不公平,往往混乱。但它迫使既有体系证明其中介作用的真实价值。

为什么需要评论家?

为什么需要记者?

为什么需要策展人?

如果答案只是“因为他有权发言”,网络就会削弱他。如果答案是“因为他提供了别处找不到的知识、核验与语境”,那么,他的职能依然存在。

因此,我不相信中介会消失。我相信它们将接受检验。

恰恰因为原始信息如此丰富,最好的中介才变得更有价值。这是互联网的悖论:人人越能发言,那些真正懂得区分、核实和提供语境的人,就越可能重要。但他们不再独占开门的权利。

改变一切的,正是这一点。

demeure du chaos非常适合这种新架构,因为它一直就是一个去中介化的场所。

它从未等着外部展览来触达观众。公众亲自来到这里。小册子流通。DVD流通。照片流通。场所本身成为媒体。

因此,社交网络没有创造这种逻辑;它们放大了这种逻辑。

我认出了这一转变:几十年来,我一直在观察网络如何夺走某些参与者对分发的垄断。同样的现象正在文化领域发生。

最令我震动的是速度的量级。

一家大型电视网可以触达数百万人,但要遵循严格的时间表:制作、剪辑、编排、播出。网络却可以在几小时内引发爆发式传播。

这种加速改变了事件与档案的关系。

当数百万人同时发现一幅图像时,文献系统必须立即就绪。否则,第一个出现的解释,可能仅凭时间优势就占据主导。

最先出现的叙事占领空间。

我们在地缘政治中见过它。在危机中见过它。在个人声誉中见过它。因此,提供语境所需的时间具有战略意义。公共作品必须能够迅速回应眼前的问题。

这是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为什么?

作者是谁?

有哪些来源?

如何参观?

学术世界可以花数年完成一项高质量研究;网络却要求在几秒内提供入口。两种时间尺度都不可或缺。

永远不要为了紧迫性牺牲深度,但也不要把紧迫性拱手交给那些将替你发言的人。这也是围绕demeure du chaos长达二十三年冲突所留下的教训。

一旦一种法律与媒体叙事确立起来,事后要纠正它就可能变得极其困难。互联网能够放大这种不公,但也能够提供一个对抗空间,让原始文献变得可获取。因此,我从未把传播视为作品完成后再涂上的一层清漆。

一件作品能否通过文献说明自身地位,关系到它的生存。

这不是宣传。恰恰相反,提供文献、图像和时间线,让观者能够形成自己的意见。我始终更喜欢这样,而不是以权威口吻说:“相信我。”

运作良好的网络,可以成为一个庞大的文献辩驳空间。

有人提出一种解释。另一个人找到来源。一幅旧图像重新出现。一段视频展示另一个场景。

真相不会自动从这种嘈杂中诞生,但维持叙事垄断会变得更加困难。

这与我的blindspot观念有着深刻联系。

每位传播者都有自己的视角。增加传播者并不能消除所有偏差,但有时能让一个人的视角揭示出另一个人的视角。

记者看见网红没有看见的东西。

历史学家看见记者没有看见的东西。

访客看见历史学家没有看见的东西。

网络让所有这些解读共存。

危险始于算法把它们锁进不再相遇的社群。

去中介化于是可能造成极其剧烈的重新分隔。我们以为消除了把关者,却发现另一个算法把关者在无形中决定什么进入我们的视野。

平台不是中立空间。

它有规则、利益和注意力架构。它偏好某些形式、某些时长、某些行为。希望传递的人,必须理解这种结构,同时避免自己完全成为它的产物。这几乎是一个艺术问题:

如何运用媒介的语法,又不让媒介决定内容?

电影早已教过我们这一点。电视也是。互联网只是让这种张力更加可见,因为它的指标是即时的。

浏览、反应、评论、分享:一切都可以量化。

这种量化既可能令人振奋,也可能危险。它让人觉得,内容的价值直接由受众数量衡量。

我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一个数字可以多么有用,脱离语境后又可以多么荒谬。一段被观看一亿次的视频,不会自动比一段被观看一百万次的视频更有意义一百倍。

受众测量衡量的是流通,而未必是质量。

但它确实衡量了某种真实的东西:一项内容有多少次机会进入感知领域。因此,我们必须像解读艺术市场数据一样解读这些数字:永远不要要求它们回答原本并非为之设计的问题。

正是这种自律,让我观察新媒体形式时,既不轻视,也不崇拜。当某些与demeure du chaos有关的视频获得巨大受众时,我不会说:这证明了我作品的质量。那在思想上是荒谬的。

我会说:这证明,来自这件作品的一幅图像或一个叙事,在那个时刻具有非凡的流通能力。然后,真正的问题开始了:

为什么?

什么被看见了?

什么受众?

哪个片段?

引发了哪些反应?

回访率是多少?

持续多久?

网络于是提供了一个几乎即时的接受研究实验室。

《En vadrouille》为我提供了这种新情势下一个格外鲜明的例子。一段与demeure du chaos有关的影像,能够触达数千万观众,几乎瞬间改变规模。我显然不会把这种受众覆盖视为审美成就。它首先衡量的是一种流通能力。

变化更大的,是相遇发生的方式。在博物馆里,访客已经选择了前来。在数字信息流中,作品却可能出现在一个并未寻找它的人面前,夹在毫不相干的内容之间。算法由此成为组织这种相遇之可能性的机制之一。

这迫使我们区分曝光与传递。一幅图像可能吸引目光几秒钟;这还不意味着作品已被理解,甚至不意味着它已被辨认。真正的问题始于观看之后:

人们看的是什么?

有多少人理解,这是一件总体艺术作品,而不是夸张的装饰?

有多少人随后进行了搜索?

有多少人想进一步找到它的历史、作品与文献?

在这里,片段必须能够重新接上资料整体。视频可以吸引注意;档案让深入探索成为可能。网络创造门槛,但传递需要连续性。

这里再次显现出与传统媒体的区别。一档电视节目给出总体受众规模。平台则产生细致得多的行为痕迹。

这显然引发了关于个人数据与注意力经济的重大问题,但从文化接受的角度看,这是一项重大转变。我们几乎可以实时观察内容如何流通。

一幅图像引发的是关于艺术、政治、地点,还是奇异感的评论?哪个细节被反复提及?哪个镜头成为截图?人们在哪个时刻停止播放?

所有这些指标,都在描述目光的行为。它们绝不应成为创作的主人。

如果艺术家开始为了最大化留存率而修改作品,就会逐渐不再是作者,而成为优化内容的供应者。我显然不想如此。

心智之物不能与算法谈判。

但传递过程本身可以教给我们东西。

这一区别,恰好就是我们已经与伙伴们确立的区别:意图居于首位,实施受现实引导。如果一种形式能帮助新一代走进demeure du chaos,我可以接受它,而不必为了适应这种形式去改变demeure du chaos。

这是一条山脊线。

它同时要求谦逊与坚定。

谦逊,是承认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接近作品时,未必与我拥有相同的参照。

坚定,是不把作品变成一个产品,去迎合我想象中的他的口味。

我始终更愿意给对方多于他以为自己前来寻找的东西。

一个人可能为奇观而来,却带着关于历史的问题离开。为视觉混乱而来,却发现几何秩序。为一段奇异视频而来,却撞见二十五年以上的研究。

成功的传达可以做到这一点:利用门槛,而不把整个结构缩减为门槛。

因此,Tibo InShape在这里与其说是一段参观的叙述,不如说是机制改变的标志:访客如今可以同时是观者、制作者与分发渠道。他不再独自到来;他的社群以虚拟方式伴随着他的目光。

这是一种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情势。访客同时成为通道。这种融合改变了人与场所的关系。摄影机不再是电视摄制组才有的特殊装备。它几乎自然而然地伴随参观。观看与记录这两个行动,变得如此接近,有时甚至融为一体。

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大量人也通过手机观看内容的社会。我们可以为这层过滤而遗憾,但如果只把它看成分心,就过于肤浅。

手机也成为即时的外部记忆,让人能够带走一个片段,重新加工、展示、找回它。

我们再次遇见了颅外大脑。

一代人用上一代人不曾拥有的设备,建构自己的视觉记忆。评判这一转变之前,必须先理解它。

这甚至改变了我们身处某地的方式。

访客拍摄作品,拍摄站在作品前的自己,同时向那些日后将观看这段影像的人说话。他的身体在这里,社会关系中的他却已在别处。

demeure du chaos长久以来恰恰探索着局部与全球的叠加,因此成为这种实验的天然场地。

Saint-Romain-au-Mont-d’Or可以在几秒内进入数百万块屏幕,无需任何人安排卫星传输,也无需压制一张DVD。

我衡量着自《999》以来走过的路。当时,我们必须实实在在地制造数百万个载体,才能赋予区域一个可移动的身体。

如今,这个可移动的身体就是网络本身。

载体不再被寄送,而是通过地址被寻址。这个变化看似纯粹技术性,却深刻改变了作品的时间性。

DVD在制造完成后才到达。网络却能在事件发生期间传播。

体验与传播之间的距离趋向于零。这也改变了控制、核实与纠正的可能性。

你还来不及看见,一个错误就可能传遍全球。但一份美也同样可以。

一个意外时刻,可以找到任何媒体计划都无法想象的受众。网络增加了不确定性。

在这里,我又发现了自己始终喜爱的东西:一个开放系统,会产生其任何参与者都未必预见过的属性与关系。

没有人能够准确预言什么会爆红。我们可以优化,却不能保证。随机性重新进入一个经过极度计算的架构。

这几乎是一种当代的混沌形式。

数百万个个人微小决定——观看、停留、分享、评论——突然形成宏观浪潮。没有哪一个人决定了它。

这一现象属于网络。

这种逻辑具有深刻的分形性质,并与我关于社交网络的全部思考相契合。这也是为什么“影响者”一词有时在我看来过于聚焦个人。

当然,有些人拥有巨大的传播力量。但这种力量只存在于一个生态系统之内:平台、算法、社群、文化规则、时间性。

影响力是一种网络现象。

一个人成为中心性极高的节点。这解释了,为什么旧有机构可能受到冲击:它们习惯于控制某些中心。网络却几乎可以在任何地方产生新的中心。

一个带着摄影机的年轻人,可以获得比一家创办百年的刊物更强的传播力量。这并不能证明两者内容价值的高下。它证明的是,分发基础设施已经改变。

那些把分发能力与正当性混为一谈的人,可能因此陷入存在危机。我更愿意把问题分开。

谁能够传播?

如今,几乎所有人。

谁值得相信?

这仍须通过质量、证据与一贯性来赢得。

谁能够产生真实的感动?

没有任何机构垄断这一点。这一转变为另一个转变铺路:人工智能也将改变知识获取与综合的某些职能。我从中只汲取一个教训:消除中介,永远不会消除对方法的需要;它只是转移了方法的着力点。

能够发言的人越多,来源就越重要。能够生产图像的人越多,出处就越重要。明天,能够生成文本与图像的人越多,区分原始文献与编造之物就越至关重要。

因此,我们当时已经在学习某种东西。

自由传播并不意味着标准消失。它要求我们以不同方式重建标准。这个问题直接把我引向著作权。互联网促进流通,但技术上可以复制一件作品,并不意味着其作者、来源或完整性消失。必须兼顾两个要求:允许图像流通,同时保留查明是谁在何时、什么语境中、以何种形式创作了什么的能力。

我从未认为这两个要求相互矛盾。我们可以广泛促进传播,同时对作品的署名归属、修改、商业化或误导性呈现保持严谨。符号流通得越广,它们的原始地址就越必要。

对数字艺术尤其如此。可复制性是媒介固有的特征:图像、文件或作品可以在内容不被改变的情况下流通。但这种复制便利并不会使来源变得次要;它让来源更难维系,因此也更有必要维系。

谁创作了它?

何时?

哪个版本?

来自什么来源?

作品如何抵达我们?

数字艺术并不能免于这些问题。它只是让这些问题更加复杂。

这种对来源的要求,也使我能够看待新的传播者,而不要求他们采用传统文化世界的规则。

让他们指明名称。

不要人为歪改。

如果可能,就留下一条通往来源的路径。

其余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

自由从这里开始。

我深深珍视这种自由,因为我亲身经历过,一个权威多年来试图对你的工作强加唯一分类,意味着什么。在为自己拥有独立目光的可能性抗争了二十三年之后,如果我反过来拒绝别人拥有自己目光的自由,那将是荒谬的。

我可以回应、反驳、提供文献。

却不能取消这种自由。

观者的自由,是作者自由的逻辑结果。两者在作品中相遇。这一信念也具有最广义的政治性。

活的文化不能只依赖那些已经掌握决定权的机构。它必须允许既有体系未曾预见的形式、视角与声音涌现。

运作良好的网络,恰恰使这一点成为可能。

一个无名者可以产生非凡的视野。受众可以出现在无人预料之处。一件地方性作品,可以不必立即经过传统等级体系的所有阶段,就走向全球。

这种可能性令人不安,因为它重新分配了象征资本。但我相信,它具有深刻的创造力。先锋派常常不得不创造自己的媒体,正是因为主导结构不接纳它们:宣言、刊物、海报、传单、表演。

归根结底,互联网只是对艺术家创造自身渠道这一历史能力的巨大扩展。

改变的是规模。

一张传单触达数千人。一段视频可以触达数千万人。因此,责任的规模也改变了。

传播力量越大,传播者的伦理就越重要。在热情赞颂自由的言辞中,我从不愿忽视这一点。巨大的受众规模,能以同样的效率带来益处或伤害。

在我看来,网络自身没有道德:它负责放大。

伦理准则,需要我们建立。

这句话几乎可以逐字用于人工智能。在这里,我再次看见了本书的连续性。每一种技术都增强人的力量,然后迫使我们为如何使用它作出回答。

网络增强分发。

无人机增强视野。

AI增强某些认知能力。

每一次,我们都必须区分能力与智慧。因此,这一章不能以天真赞颂新一代、反对旧一代来结束。那恰恰会重演我所反对的模式。

传统媒体曾为demeure du chaos制作过非凡的内容。记者投入时间调查,构建复杂的叙事。新媒体正在制作另外一些东西。

我没有理由希望一方消灭另一方。我更愿意看到视角的多样。观点越多元,作品就越有机会在其复杂性中被看见。

问题不再是谁拥有正当的发言权。它变成:

每个人看见了什么?

他的视角带来了什么?

正是这种开放,让demeure du chaos能够真正走向全球,而不变成标准化产品。公共广播机构的记者、韩国电影人、遗产专家、拥有数百万年轻关注者的内容创作者,或拿着手机的孩子,都可以观看它。

同一个地方。截然不同的感知系统。

然而,心智之物仍然完整,因为这些视角都没有进入创作行动本身。

它们构成接受的星群。

这片星群可以变得极其庞大。它有时壮丽,有时不公,有时肤浅,有时洞察惊人。它像世界一样。这是我所接受的。

我不想要整齐无瑕的接受。

我想要鲜活的接受。

而鲜活的接受必然产生混沌。在这里,我们仍须寻找背后的结构。某些图像将传播得更广。某些世代将通过我从未想象过的渠道发现这个地方。作品由此获得相继而来的媒体生命。

《999》是一段生命。

电视是另一段。

社交媒体正在开启新的一段。

明天,沉浸式环境与人工智能还将打开更多可能。

在我看来,忠于作品,永远不意味着要求它永远通过同一种手段传递。那是把语法与媒介混为一谈。

必须保留下来的,是创作行动的完整性、来源、记忆,以及返回原始资料整体的可能性。其余都可以变异。

唯有变异者存活。

这句话在这里具有非常具体的意义。一件以纯粹之名拒绝新传播方式的作品,最终可能完全纯粹,也完全不可见。

我更愿意接受世界的检验。

我更愿意让demeure du chaos进入那些我无法完全控制其周围内容的屏幕,只要我们继续产生足够的记忆,让想了解的人能够找到原作。

这正是我与任何技术变化的关系:足够早地参与,理解它改变了什么,同时不放弃必须保持不变的原则。

对于社交媒体,这个原则很简单:

传递,而不丢失来源。

这也许正是新世代向我印证的东西。他们观看、拍摄、发言、传播,不请求许可。很好。

艺术史从来不只是靠许可前进。但这种新自由也向我们提出对称的要求:学会区分流通与遗忘、再度采用与抹去、可见性与知识。

一幅图像可以在几秒内走遍世界。但它仍须在某处保留回返地址。demeure du chaos凭借数十年的档案,在这里拥有巨大优势:片段背后,存在资料整体。

短视频背后,存在一段历史。壮观图像背后,存在数千份文献、书籍、图纸、数据、见证与艺术作品。

因此,网络可以成为深度的第一道入口,而非敌人。前提是,愿意的人能够跨过门槛。

然而,仍有一个限制:即使摆脱了旧有传播链条,摄影机仍然依附于携带它的身体所处的位置。

当眼睛能够离开这个高度、飞越场所、构建访客无法实现的轨迹时,会发生什么?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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