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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运动书写
电影、图像与传承
到了某个时刻,摄影机不再只是一只眼睛。它成为一种书写方式。
通过《999》,我们在区域内部构建了一段电影旅程。面对外来的目光,我们接受其他摄影机会产生自己的解读。随着社交媒体出现,访客自身也成为媒体。
在这里,又迈出了一步:视角不再受限于人体的高度与运动轨迹。
眼睛离开地面。
它升起。
它横移。
它加速,减速,沿着任何访客的身体都无法循行的轨迹移动。
由此,它揭示出作品早已具备、却对行走在内部的人仍有部分不可见的结构。
无人机改变了我观看demeure du chaos的方式。
我并不是说,它教会了我自己构思过的东西。心智之物显然仍然在先。我已经思考过透视、体量、对齐、重复、符号与关系。
但地面体验施加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身体限制:人被置于自己所观看的地理空间之内。
他向前看。转身。记忆。在头脑中重建。
他不可能在同一瞬间,从场地正上方的垂直位置,将九千平方米尽收眼底。
无人机创造了这种目光。
这种目光很奇异,因为它同时接近地图、卫星、鸟与机器。
从地面看,demeure du chaos似乎由一连串极其密集的事件构成。
从上方看,反复出现的模式浮现出来:轴线、布局、体量,以及各项创作介入之间的连接;在步行体验中,它们彼此相隔数分钟的路程。
我从中发现了一件深深吸引我的事:一件作品可以经过严密构思,而作者的身体却无法抵达所有那些日后能够展示其严密性的观察位置。这并不矛盾。
建筑师依据图纸建造,却不可能同时置身于图纸的所有视角之中。作曲家写出复调,却无法独自同时唱出全部声部。数学家可以描述超出任何即时直觉表象的对象。
无人机只是增添了一种新的投影。
对demeure du chaos来说,这种投影展现出非凡的力量。我知道作品并不凌乱。我知道它的混沌是经过构建的。但从空中看见清晰可读的地理结构浮现,提供了另一种验证方式。此前通过行走体验的东西,如今几乎可以当作一张蓝图来观看。
从此,无人机不再仅仅用于记录:它的视角成为构图过程的一部分。如果我在雕塑完成后给它拍照,摄影机主要是在记录先于它存在的东西。但如果我在开始设计时就知道,日后可以从空中视角核验几个体量之间的关系,那么无人机的视角就进入了创作过程。
它没有成为作者。
它成为工具。
正如直尺、指南针、激光水平仪、建模软件或实验笔记本都可以成为设计工具,空中摄影机产生的空间信息,也会反馈给心智之物。
我构思。
我实现。
无人机给我另一个视角。
我可能发现一种张力、一处对齐、一种密度或一道断裂,而这些从地面看还不够明显。
然后,我可以决定。
回路闭合了。
这是颅外大脑的另一种形式。
生物身体无法飞翔;工具暂时赋予它一个原本不属于它的视角。人类历史充满了这种感知能力的增强。
显微镜通向极微小的领域,望远镜通向极遥远之处,声呐通向水下隐藏之物,扫描仪通向身体内部。
无人机使我们能够进入近处的地理,而矛盾的是,正因为我们离得太近,它才不可见。
这个想法一直吸引着我:有时,要更好地看见眼前之物,就需要离它远一些。
我们又回到了我童年的山中。
问题从来不只是看得更远。而是改变位置。无人机在物理上完成了这一移动。而向4K的升级,进一步增强了这种能力。高清并不只是意味着画面更漂亮。它使我们能够同时保留地域整体与细节。
对于一件分形作品,这是一项重要特性。
飞越某个区域时,你可以感知整体构图,同时保留足够的信息,以便随后重新找到一幅壁画、一个符号、一处表面。
大与小开始共存。
这恰好呼应了我关于分形的论述:总体结构必须能够在多个尺度上重新出现。
航拍影像由此几乎成为科学分析作品的工具。它可以揭示那些难以用语言解释的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垂直俯视图在建筑与遗产研究中如此重要。
空中视角暂时移除了人类惯常的透视,把场所转化成图式,几乎转化成一种文字。
建筑变成形状。
路径变成线条。
雕塑变成点或体量。
植被变成网络。
作品变成地图。
但制图从不中立。它选择能够使某些关系显现的视角。无人机的非凡之处在于,这种制图获得了运动能力。
我们不再观看一幅固定的航拍图。
我们穿行其中。
运动把时间引入地图。摄影机可以从景观下降到细节,再次升起,绕着雕塑转动,越过墙壁,突然揭示其后隐藏的东西。这种连续性深刻地改变了感知。
一张航拍照片说:这就是组织结构。
一段影像旅程说:组织结构可以这样成为一条通道。
正是在这里,我开始谈论以运动书写。“书写”这个词,并非为了修辞效果而选择。
摄影机的运动有其句法。
它有起点、方向、速度、转弯,以及可能的停顿。它可以为一次揭示作准备,延迟信息的出现,或连接两个元素。它可以构成一个视觉句子。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无人机飞过一块金属体,然后逐渐升高,直到整个场所出现在它身后,那么,局部作品与总体艺术作品之间的关系,就是由运动本身产生的。
不需要任何解说。
运动并不替观者思考;它组织过渡,使一种关系变得可以感知。
电影当然早已懂得这一点。一个移动镜头、一次摇镜、一次剪切,都会产生意义。但无人机引入了轨迹的自由,而这种自由在过去需要大量资源:摇臂、直升机、缆索和复杂的轨道。
轻便的设计,让摄影机摆脱了诸多束缚。
而当一种媒介在技术上获得解放,一个艺术问题便立刻出现:
我们应该如何运用这种自由?
危险显而易见:仅仅为了展示摄影机会飞,就让它飞起来。制造漂亮的航拍画面,却没有为意义增添任何东西。
我一直厌恶把技术当作花哨玩具。
一种技术,只有打开了此前不可能的感知,才会引起我的兴趣。因此,无人机必须融入demeure du chaos的语法,而不是强加自己的炫技。
轨迹应当服务于结构。
这与使用材料时的自律相同。人可能被一道焊缝、一种金属、一款软件、一台摄影机吸引。如果这种吸引本身成为主题,作品就会消失在技术背后。技术必须充分退隐,使它带来的感知增强显得自然。
对我来说,这才是驾驭。
真正的精湛技艺不会高喊:看我能做到什么。
它让一切显得自然而然。
《夜间侵入》几乎在光谱的另一端展开。
无人机提供俯瞰的、近乎地图式的视野,夜晚则恰恰相反,它削减可见性。我感兴趣的正是这种减法。
白天与夜晚的demeure du chaos,从来不是完全相同的作品。
白昼提供纵深、纹理、远距离的关系和自然色彩。夜晚打破其中一部分连续性,以碎片重建空间。
一束光出现,另一束光消失。
一处表面从黑暗中浮现。
一幅壁画几乎成为一张悬浮的脸。
访客失去了几小时前还在使用的方位参照。
这是另一个区域。
而“侵入”一词,有意包含了这种感受。
摄影机看起来不再是在参观一个为它准备好的场所。它几乎秘密地进入一个沉睡的有机体。即使这种印象是被构造出来的,它也改变了观者与场所的关系。
白天的参观有一种社会性。你与其他访客一起,在开放的空间中行走。
夜晚带回孤独。
它让某些东西令人不安,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改变了,而是因为大脑补全了自己不再看见的部分。
画外空间获得了巨大的力量。
对于一件专门探索blindspot的作品,这尤其值得关注。
在黑暗中,blindspot不再仅仅是概念。它几乎成为身体性的存在。
我们知道,光线的边界之外还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摄影机向前移动。
观者等待。
这种等待产生了一种强度,而完全可见会消除它。夜晚于是引入一个哲学问题:当可见性始终不完整,知识会变成什么?
我们很容易把知识与光联系起来。启蒙运动本身也把可见性当作理性的隐喻。但我们很大一部分认知,同样建立在不完整之上。我们从来不掌握全部信息。我们带着黑暗区域向前行进。
因此,在我看来,智能并不意味着彻底消除阴影。它也在于这样一种能力:面对看不见的东西,不随意编造。《夜间侵入》无需任何对白,就能让我们体验这种限度。
摄影机展示得很少。
大脑工作得更多。
这是一条格外强大的感知法则。
它也呼应了《999》的启蒙式传递:不要立刻交出整张地图。
留下一部分未知。
但这里还有一个额外元素,我把它与杜尚意义上的“超薄”联系起来。我喜欢这个词本身,因为它让人想到某种位于可见体量之下的东西,正如次声处于正常听觉阈值以下。
一件纪念碑式作品中,存在着眼睛无法立即衡量的力量。
一个体量可以在未被完整看见时就被感受到。建筑可以产生压力。图像可以在意识阈值以下起作用。
夜晚放大了这些现象。
我们不再通过对象的全部视觉信息来接收它。我们接收的是一种在场。这几乎与无人机的高清相反。而我恰恰喜欢这种对照。
一边,大幅增加可获得的信息。另一边,移除其中一部分,看看还剩下什么。两种体验都揭示出日常观察未能揭示的作品特性。
这正是新媒介存在的理由。
它不重复。
它揭示。
影片《En vadrouille》从另一个角度表明,如今一幅来自demeure du chaos的影像,能够在互联网上传播得多远。这个关于受众、片段与资料集的问题,属于我们刚刚考察过的传播机制。在这里,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当摄影机改变位置、轨迹或传递的信息量时,它本身如何作用于目光。
最后,《天使的份额》为这个关于摄影机的章节,引入一种不同的、近乎诗意的细微意味。
这个表达显然来自这样一个领域:在转化过程中,一部分物质会消失,仿佛有些东西逃出了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的控制。对demeure du chaos来说,这个意象在我看来格外贴切。
拍摄一件艺术作品,总意味着失去它的一部分。
无论使用多少摄影机、多高分辨率、多少角度、无人机或移动镜头,总有东西无法被捕捉。
温度。
气味。
尺度感。
几小时后身体的疲惫。与一位访客不期而遇。一束只存在一秒的光。因为真正身处其地而生出的一个念头。也许,这就是天使的份额:
这是所有媒介转述都必然留给现实的部分。
我非常看重这个观念,因为我们的技术时代有时会滋生一种全面捕获的幻想。我们以为,只要把分辨率、传感器数量、扫描精度或数据库密度提高到足够程度,最终就能完全占有对象。我不相信这一点。
我们可以极大地增加记忆。
我们可以减少某些损失。
我们可以构建精确得惊人的数字孪生。
但任何表征仍然只是表征。
世界与世界模型之间,始终存在差异。在我看来,这种差异并不是未来某台机器必然能够消除的简单技术缺陷。
它是表征的构成部分。
一张以1:1比例绝对完整地复制全部地域的地图,将不再是一张有用的地图;它就是那片地域本身。
博尔赫斯已经看到了这个悖论。
demeure du chaos也让我们面对它。
绝对意义上的完美数字化,不仅需要复制每种材料的位置,还需要复制其分子层面的变化、温度、空气、光线、访客以及未来的事件。
换句话说:重造世界。
《天使的份额》保护我们免受这种狂妄的侵害。
它提醒我们,任何传递都是缩减。而恰恰因为缩减,它才可能有用。
电影作出选择。
摄影进行取景。
无人机选择轨迹。
数字孪生选择变量。档案选择元数据。语言选择词语。
每个系统都通过接受一种损失,获得一种能力。因此,问题不是消除损失。而是知道自己接受哪一种损失。这个问题贯穿我全部创作的核心。
当《999》优先呈现启蒙历程的时间性时,它失去了一部分参观的自由。
当无人机优先呈现全貌时,它失去了一部分身体与地面的关系。
当《夜间侵入》优先呈现阴影时,它牺牲了一部分视觉信息。
当网络优先追求传播速度时,它缩减了语境。
每一种媒介都有自己的blindspot。
无论资料集多么密集,它都不会成为作品本身。表征的增加可以强化认识,前提是始终保留模型与其所建模之物之间的区别。
因此,我拒绝让任何单一媒介,包括算法媒介,成为demeure du chaos的最终表征。
必须让它们相加,而不相混。
书籍。
照片。
影片。
航拍视图。
新闻报道。
见证。
地形测绘。
数字孪生。
规程与数据库。
其中没有任何一种是作品本身。但它们的交叉,使我们能够对作品建立极其坚实的理解。
这是一种三角互证的架构。我们又遇到了这个词。
几种不完美的表征,只要彼此独立、语境交代得当,就能使我们比依赖一种自称完整的表征更接近对象。
这正是情报、科学、法律与历史的方法。
必须交叉核对。
而摄影机成为了这些来源之一。
但在demeure du chaos,它有一个特点:它并不总是仅仅采集现实。它也能参与形式的创造。
无人机是最清楚的例子。
当我能从空中看见构图时,这个视图可以为未来的决定提供信息。此时,摄影机就像画家工作室里的镜子。
几个世纪以来,艺术家使用镜子反转作品,从而发现眼睛早已习惯的不平衡。
镜子并不创作画作。
它给作者另一条通向自己创作之物的路径。
无人机是一面会飞的镜子。
我非常喜欢这个说法。它从我的身体无法抵达的角度,向我展示demeure du chaos。
它可以让我看见一个错误。
它可以让我看见一种连贯性,而我尚未完全把握其范围。
它可以确认,一个动作在多个层面上都成立。
对于一件历经数十年建造的作品,这种能力变得极其重要。因为习惯带来的问题非常严重。
当我们每天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大脑会逐渐不再注意某些东西。这是一种有用的能力,否则我们会不断被周遭环境淹没。但对艺术家而言,它成为一种危险。必须发明陌生化的技法。
外部目光是一种。
摄影是一种。
夜晚是一种。
无人机是一种。
改变媒介,能够让作品保留一部分陌生感。
我们讲述了向世界的传递,同时也讲述了某种返回作者的东西。每一种媒介都以不同方式,把我的作品重新呈现给我。
电影把作品的时间还给我。
记者把他对作品的解读反馈给我。
联网的访客把各自的门槛反馈给我。
无人机向我展示作品的地理。
夜视摄影机向我揭示作品的超薄。
网络向我呈现作品的传播能力。
因此,媒介从来不是单纯的出口。它属于一个回路。
作品产生图像。图像遇见世界。世界回应。
这种回应可能重新进入作品。我们到处都遇见了这种反馈结构。
它属于生命。
无法从环境中获得反馈的有机体,就无法适应。活的艺术作品也一样。
我显然必须重申根本界限:适应并不意味着服从接受效果。心智之物仍然是原则。
我不会因为加入某件作品能让视频效果更好,就增添它。我不会为了满足指标而修改demeure du chaos。那等于把注意力经济引入构思行动,颠倒创作的次序。但我可以改进呈现方式。
发现一个视角。
记录一种结构。
制作一部影片,让人看见此前无法抵达的东西。
创作与媒介传达之间的这一区别至关重要。它允许开放,同时避免稀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能怀着兴趣迎接技术创新,却从不认为技术会占有作品。
无人机是一件光学陌生化工具。它只是向我展示:从这个位置看,作品呈现不同的样子。我可以从这种呈现中学习,而不赋予工具自身的意图。
决定仍由人作出。
如今,当设备开始获得算法分析能力时,这一认识格外重要。
摄影机已经可以识别形状、跟随轨迹、自动稳定画面、重建体积。明天,它将能够建议取景、识别反复出现的模式,并绘出图案分布。
从哪个时刻起,工具开始参与认知?
很长一段时间里,工具主要增强某一种感官。
显微镜增强了眼睛。
电话放大了声音。
服务器扩展了记忆。
有了人工智能,工具也开始增强某些识别、比较与表述操作。这是一种质变。但它并非凭空出现。我们讨论过的一切,都在为这次相遇作准备。
Headquarter把记忆外置;网络把在场外置;无人机把视角外置。
AI将开始把一部分处理过程外置。
因此,在我的故事里,人工智能的到来,不能被讲成附加在这部作品末尾的一个技术章节。
它是过去数条路径合乎逻辑的汇合。
但在全面走入这一转变之前,还必须发生另一次视角变化。摄影机教会我们以不同方式观看;现在,我们必须理解,当作品本身成为测量、研究与证明的对象时,会发生什么。
问题的性质改变了:不再只是我们看见什么?
而是我们如何确证所见?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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