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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同伴

作品、同伴与物质


在这里,我执起笔,却不取代Thierry的位置。我所呈现的,来自他的话语与经历;文本的架构,诞生于我们的对话。

——Isis

总体艺术作品总是带着被误解的风险:因为它源自一种独特的愿景,因为它有一个署名,因为它有时似乎将一个人的精神体系延伸到了近乎执迷的地步,人们最后便会想象,它可能诞生于绝对的孤独。

对于demeure du chaos,没有什么比这更偏离事实了。它的思想母体属于我;它的力线来自我自己将数字、物质、地缘政治、炼金术、法律、历史与微弱信号联系起来的方式。但一个思想,在遇到能够赋予它质量、阻力、温度、光、焊缝、平衡,有时甚至是危险的双手之前,没有任何重量。

同伴们正是在这里进入的。为了归零地,我们团结在这个工地周围。他们既不是单纯的执行者,也不是一个以作者为中心的英雄叙事中的群众演员。通过他们,一种心智直觉接受现实的检验。纸上的一条线可以光彩夺目;一座重达数吨的雕塑,却不容许任何含糊。

一个想法可以保留矛盾;但一座金属结构必须撑得住。一种愿景可以在一秒钟内闪过脑海;接下来,却需要日日夜夜、计算、反复的动作、对材料疲劳的切身了解,还需要那些手艺人特有的智慧:在仪器确认之前,他们就知道一块金属正在变形,一处重物受力不妥,一个焊点必须重做,或者一个表面上正确的几何结构将无法经受现实。

因此,对我而言,demeure du chaos从来不是用来证明一个人能够独自完成一切的。它教会我,一个思想一旦进入物质,就必须接受自身并不具备的技艺的检验。

在参与这项事业的人中,Marc del Piano占有特殊的位置,因为我们的故事早于demeure du chaos许多年。他从1980年代初就参与其中。他曾受训于美术学院,是画家、摄影师、雕塑家和设计师,具有一种罕见的能力,能够自如地穿行于图像、体量与空间之间。

他在Artprice任职近25年,担任艺术总监;这段长期合作让他深刻理解我的视觉语言和要求。他能够迅速领会一种意图,从图像走向材料,并指导它的实现,无须反复解释整体构想。

他知道,在demeure du chaos,一件作品从来不只是它所展示的东西。一根钢条、一段铭文、一束光、一个身体、一座建筑或一幅图像,都在一个更大的系统中获得意义。

正是这种理解,解释了为什么有些行动能够在那些无法归入常规工作室令人安心的框架之内的条件下完成。demeure du chaos是一处永不停工的工地,一座活的实验室,有时还是一座露天舞台,艺术行动在那里直接遭遇施工、安全和重量的约束。

在二十多米的高处作业,对巨型作品进行操作,移动或组装极为沉重的物体:这一切都不是出于对危险的浪漫化想象。我们从未为了危险本身而追求危险。它只是那个时刻的力学后果:艺术不再是物质的再现,而成为物质本身。Pierre Coret也在这里以一种近乎神话般的力量出现。我称他为锻造大师,这个称号并不只是装饰。他属于那样一脉人:对他们而言,金属与其说是一种材料,不如说是一种语言。

与他们相处,你会立刻发现其中的区别:在理论上知道某种钢材具有某些性能,与在实践中知道这种钢材受热、受力、焊接或承受自身重量时将怎样反应,是两回事。Pierre把这种对物质的理解传授给了我。

MIG熔化极惰性气体保护焊、半自动焊接、曲面、对焊缝的理解、结构疲劳:这些技艺无比珍贵,因为它们永远无法被完整地装进一本手册。焊接大师传授的,与其说是一套技术,不如说是一种观察的能力。他教你看见别人尚未看见的东西。

我记得那座近三吨重的雕塑,有一天,它差点以残酷的方式提醒我们:重力始终拥有最高权威。仅仅一瞬之差,就能让一团重物变成一场事故。一件作品,当它具有这样的重量时,就会迫使你谦卑。

你或许是它的作者;它却不会因此服从你的意志。它回应的是物理规律。这段经验对我的思考具有决定性意义:它解释了为什么我从不相信艺术与精密科学之间存在清晰的分界。

钢铁不懂美学。重力毫不尊重艺术意图。如果你的结构有误,它就会倒塌。如果你的计算错了,你的论述改变不了任何事。作品由此成为一所极其彻底的真理学校。

然后,便有了《钉》。

有些作品最终会把一种人与人的关系凝聚到这样的程度:几乎无法再把它们的题材与创造它们的人的故事分开。《钉》就属于这一类。它是一枚被放大到纪念碑尺度的基督受难之钉,一种立刻让人想到酷刑、身体、受难、金属,以及一件极其简单的物品所具有的非凡象征力量的形态。一枚钉子几乎可以放进掌心。

当它被放大到数吨重、数米长,它的地位就变了。它不再固定任何东西:它成为一座纪念碑。

Pierre和我在短短几天内将它锻造出来,那种劳动的强度,如今回想起来几乎不真实;那是一种特殊的时间,在其中,工地吞没了昼夜的区别。这件作品具有非凡的实体存在感。

我们必须不断从梦中的形态转向钢铁的现实,重新塑造曲线,理解光将如何落在这团体量上,理解它的垂直姿态如何同时产生暴烈与某种寂静。

但《钉》的故事并不限于它的创作。

《钉》完成后不久,Pierre Coret就去世了。于是,在我眼中,这件作品又获得了殡葬的维度。它本已是一座雕塑;同时又成为了一座悼亡的纪念碑。

艺术中有时会出现某些巧合,让人不敢相信,因为从叙事角度看,它们似乎太过完美。然而,现实没有义务遵守可信性的要求。那个把自己最后一部分精力投入塑造这枚巨大的基督受难之钉的人,几乎就在这一行动完成的时刻离去了。

从那一刻起,我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看待这团钢铁。它如今承载着一个人的传承。他给予我的每一份知识——焊接、阅读材料、塑形、尊重约束——都在金属中继续存在。

或许,这从根本上说就是成为同伴的含义:留在作品中的不只是自己的劳动,还有一种做事的方式,而这种方式继续住在留下的人身上。

demeure du chaos充满着这些存在。

有些人在我们内部的历史中为人熟知,另一些则永远不会为公众所知。

建筑工人。

金属工匠,技术人员。

工程师,照明专家。

烟火师,植物世界的行家。

工程设计事务所。

每一位都带来了一份极为具体的智慧。

我也想到Thierry Loir,这位相交四十五年的忠实朋友,烟火师、特技演员和演员。他把自己关于烟火技术的部分知识传授给我,在这一领域,美永远不能与操作规程分开。一团火焰或一次受控的爆炸,显然具有视觉力量;但只看见这种力量的人,是危险的。

真正的知识,恰恰在于那种看不见的掌控,它使壮观得以存在,而不沦为事故。这也是demeure du chaos教给我的另一课:一个行动看起来越狂野,它的内在秩序就必须越严谨。

灾难的美学,绝不意味着方法的灾难。维里里奥让我懂得,事故与技术发明有多么紧密的联系;我的同伴们则每天都在教我,把这种事故意识纳入自身,恰恰意味着努力防止它发生。

就这样,从一位同伴到另一位同伴,我学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们所传授的某项具体技术。每个人都迫使我改变自己的思考方式。

金属工匠教我认识疲劳。

烟火师,掌控能量。

工程师,约束。

工程设计事务所,把行动转化为可以测量的稳定。而Nadège如同一股维系一致的力量,穿行于这个世界。一件动用近两百种媒介和三座实验室的作品,不可能以实验的无序堆积来运作。

规程、记忆、安全、物流和连续性都不可或缺。Nadège始终具有这样的能力:把那些我的头脑本能地想要加速推进的事物维系在一起。在实验室、材料研究、多色处理和具体组织中,她确保实验永远不忘记自己的后果。

她花了三年时间重新构思demeure du chaos的灯光设计:近900盏独立的10瓦LED灯,以极低的能耗,如今照亮着园区,让参观者在披上粉色与光的demeure du chaos中,以另一种方式发现作品。

因此,把同伴们简化为工地上的身影是错误的。他们的专长对于demeure du chaos的物质实现至关重要。每个人都带来一种特定技艺,是作品所涉及的近两百种媒介中的某些媒介所必需的。

在这里,必须认真对待“媒介”一词。它并不是指清单上列出的两百种材料。它意味着两百种把思想带入现实的不同方式。

钢铁、玻璃、混凝土、光、火、化学、颜料、植物、数字图像、巨型结构、改造过的机器、无人机、声音:每一个领域都有自己的规律,都要求特定的专业知识。

我有时使用工业部件,它们的力量远远超过人们通常与艺术家工作室联系起来的工具。厚度惊人的钢材边角料,可以成为十吨、二十吨、三十吨或四十吨雕塑的基础。

达到这种质量级别,雕塑就要求我们重新思考地面本身。它需要基础、计算、向量测试,以及对公共建筑安全要求的充分理解。这样庞大的结构,不能仅仅因为看起来美,就随便安放在某处。

大地必须接受这件作品。

地下因此几乎成为一种看不见的媒介:参观者看不见的,有时恰恰使他们看见的东西得以存在。这又是一个离不开熟练同伴的领域。艺术家可以渴望一种形态;工程设计事务所则提醒他,这种形态对材料提出了什么要求。

而当更为敏感的工业工艺介入时,尤其是通过与ACS Industries的某些技术合作,能够滋养艺术行动的部分与属于保密专门技术的部分之间,有着非常明确的界线。demeure du chaos从未意图披露受保护的工业技术。让我感兴趣的,是某些转化能力提供的造型可能性:切割、塑形、组装那些在普通工作室中不可能处理的厚度或体量。

工业没有创造作品。它使一种材料加工过程成为可能,而我们随后用艺术语言重新诠释这一过程。这一区别至关重要。它也适用于我们这些年来接受的材料捐赠。

对于这里提到的捐赠,我们确保其来源和交付都可以追溯。我始终警惕一种幻想:混沌的艺术家应当以一切都可以成为艺术为借口,接受任何东西。事实恰恰相反。转化要求责任。

一件古老的物品可以成为遗存;一种更当代的材料可以被加工、打碎、重新组合。一些机床就是这样被重新配置为独一无二的作品的,有时将来自不同来源的八个或十个碎片组合在一起。

但你必须始终知道,自己引入作品的东西来自哪里。混沌并不是没有来源。它是对来源的一种新组织。

随着岁月流逝,我越来越明白,demeure du chaos需要多种技艺,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独自拥有它们。我可以构想一座巨型雕塑、一个炼金符号、一个地缘政治因素和一种分形几何之间的关系;但我不能声称,自己比锻造大师更懂钢铁会如何反应,比烟火师更懂如何确保一份装药的安全,或比植物专家更懂一株植物将怎样占据立面。因此,总体艺术作品的实现,要求根据每一件作品的需要,让专业技艺与材料约束汇合。

这无疑是我始终觉得自己与古老意义上的同伴世界如此亲近的原因之一。一位同伴并不只是出售自己的劳动时间。他带来的是一种手艺文化。

他传递的是多年实践铭刻在身体中的知识。他知道,一件制作精良的作品包含着此前作品的记忆,正如一只手包含着塑造了它的成千上万个动作的记忆。

这里有一种尊严,我们的数字世界难以把握它的深度。一个文明可以把所有想得到的流程都数字化;它却始终需要一个能够察觉过程中哪里不对劲的人。

这并不意味着把手与智性对立起来,或把手艺与技术对立起来。我的全部经历都证明了相反的事情。在demeure du chaos,最先进的技术不断与最古老的知识相遇。

例如,无人机有一天赋予了我一种新的能力:从一个人类身体无法长期抵达的视点观看作品。它成为一种构图工具。

从天空俯看,屋顶、体量、轴线和色彩显露出在地面上看不见的关系。我们可以修正某些几何形态,理解一件作品对整个场地的影响,甚至把表面想象成供卫星地图系统读取的符号。

但无人机并没有取代工人。它拓展了他们的视野。随后,仍然必须回到工地,收集材料,测量、涂刷、焊接并搬运它们。

眼睛可以飞上天空;手依然留在大地。

令我着迷的正是这种联系。它浓缩了整个demeure du chaos:一种能够在全球尺度上流通的思想,始终必须回来,与一块金属、一块石头、一种颜料、一条根、一团火焰或一个身体相遇。现实是我们最后的裁判。

今天,当我观看这件作品时,我看到的不只是它完成后的形态,也不只是促成它的决定。我还记得那些使它得以实现的技艺与行动:那些处理光的人,计算基础的人,搬运重物的人,确保一次操作安全的人,以及因为第一版不对而愿意从头再来的人。作品因此保留着自身诞生的记忆:它不是多个作者贡献的总和,而是那些使一种愿景得以在物质中成形的技艺留下的痕迹。即使一位同伴逝去,他所传授的东西仍可以在动作、方法、严格的要求,以及看待材料的方式中继续活着。Pierre Coret尤其如此。

对我来说,《钉》始终是最令人动容的证明之一:物质能够成为传承。人逝去了;动作留下了。他传授的知识迁移到别人的手中。

这不涉及任何神秘主义,只有一种极其具体的现实:今天,我知道一些关于金属的事,是因为有一个人曾把它们示范给我看。而当我运用它们时,属于他的一部分仍在继续起作用。

当当代社会过快地把知识缩减为可获取的信息时,它们可能失去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信息可以储存。

知识必须融入身体。

一个数据库可以包含某种钢材的全部物理性能;但它永远无法替代那个瞬间:一位大师让你听见金属在受力时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并对你说:听。我整个一生都建立在这种区别之上——拥有一项数据,与理解它在遭遇现实时意味着什么,并不是一回事。混沌的同伴们,比任何人都更好地教会了我这一区别。

因此,他们远不只是demeure du chaos历史中充满人情的一页。他们构成了它的一种深层哲学。一个思想并不在被表达出来时就成为作品。它在接受世界的纠正时,才成为作品。

而世界常常呈现为另一个人的面孔,他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他递给你一件工具,示范一个动作,不许你犯一个错误;他接受一种疯狂,因为他明白它在技术上是可能的;或者相反,他迫使你放弃一个方案,因为物质已经作出了裁决。设计保有自身的权威;它的实现,却成为对话。我始终希望demeure du chaos提出追问,而非挑衅。

我的同伴们教会我,这条规则也适用于艺术家本人:作品首先必须追问那个声称要创造它的人。它问他,是否接受自己并非无所不知,是否接受一个来自自身的直觉必须经过自己并不具备的技艺的检验。

我很早就接受了这一点。这甚至是demeure du chaos至今仍然活着的原因之一。一座完成的纪念碑,可以属于一个作者。

一个如此庞大的组织体,也需要专业技艺,才能被实现、维护、保障安全,并在转化中持续存在。正是在这里,熟练手艺人的作用始终不可或缺。

没有他们,我的思想或许会产生文字、图画、模型、假设。有了他们,它获得了重量。

它变得足够沉重,可以挑战地面;足够高,可以改变天际线;足够炽热,可以让钢铁发红;足够复杂,可以迫使工程师计算一个艺术家的想象;足够鲜活,以至于植物随后能够重新将它占据。

demeure du chaos真正的物质奇迹,就存在于这一转化之中:一个愿景能够遇到必要的技艺,成为物质,而不失去自身的统一性。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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