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59 / ~7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520–524

纳杰夫、库姆、巴士拉:权力的无形地理

demeure du chaos,世界的地震仪


当我注视伊拉克时,我看到的从来不只是一幅政治地图。我看到的是一片古老得多、深邃得多的地理:圣城、宗教谱系、神学学派、战争记忆、部落、石油,以及现代历史划定的边界彼此交叠,以至于西方为了方便而称作‘伊拉克’的那个地方,几乎已经难以辨认。这正是我描绘伊拉克的原因。

而不只是描绘它的战争。

在demeure du chaos,中东的领袖并非事后才来到这里,为某种地缘政治分析配图。他们本身就构成了分析。多年来,我一直把那些体现世界断裂的人物带入墙面。有些人广为人知。另一些人对西方公众而言几乎名不见经传。但我从不根据知名度来选择他们。我选择他们,是因为他们在某个特定时刻,占据着历史的枢纽位置。伊拉克什叶派的情况正是如此。

西方的错误,往往在于通过几组一眼可见的对立来看待伊拉克:萨达姆·侯赛因对美国;逊尼派对什叶派;巴格达对华盛顿;随后又是叛乱对占领。这一切都存在。但如果再往深处追问,就会浮现另一个问题。

纳杰夫与库姆,究竟哪一方能让自身关于什叶派权力的观念得到持久确立?

我有意把它称作两个梵蒂冈的战争。这个说法显然是西方的。它无意将什叶派简化为天主教的组织结构。它让读者明白,在国家边界之外,存在着两个宗教与思想权威的中心,它们之间的竞争渗透着整个地区。而我想刻入demeure du chaos的,正是这片无形的地理。

在墙上,甚至在我的办公室里,一张张面孔彼此凝视。这种安排至关重要。我并不只是因为穆克塔达·萨德尔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报道中,就想为他画一幅肖像。我想让他的脸存在于某种关系之中。紧邻另一张脸。置身一种张力。因为历史从来不是肖像的集合。它是肖像之间的关系。

穆克塔达·萨德尔出身于一个遭受复兴党政权暴力打击的宗教世家。他的父亲穆罕默德·萨迪克·萨德尔于1999年遇刺。凭借在巴格达那片后来被称为萨德尔城的广大什叶派地区扎根民众的影响力,儿子逐渐成为后萨达姆时代伊拉克的关键人物之一。

但与他相对的,是另一种权威。更年长。更沉默。宗教权力的另一种时间节律。阿里·西斯塔尼。

正是在这里,伊拉克变得远比美国占领这一简单叙事更加引人深思。因为这两个人既不属于同一代人,也不采用相同的策略,与民众的关系并不相同,对于宗教和政治权威的理解也不完全一致。我想让人看见的,正是这种张力。

《作品IX,启示》以实物保存了这种通过邻近关系构建地缘政治的方法:其中关于demeure du chaos这一部分的图像序列,尤其把阿里·哈梅内伊与穆克塔达·萨德尔联系在一起,他们位于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与鲁霍拉·霍梅尼的肖像之后,萨达姆·侯赛因及其被绞死的图像之前。这不是一份人物名录。这是一幅地图。参观者从一张面孔走向另一张,如果具备必要的认识,就会领会到,伊朗与伊拉克的边界丝毫不能阻挡宗教、记忆与权力的流动。

纳杰夫属于伊拉克。库姆属于伊朗。但宗教权威不会止步于边界。这就是我谈论无形地理的原因。行政地图上呈现的是两个国家。真实的地图上呈现的,却是跨越边界的权威网络、学派、家族、朝圣、资金、影响力与记忆。

而在两者之间,是巴士拉。巴士拉并不是地图南端的一块附属区域。它是一枚拱心石。它通向海湾。它面朝伊朗。它承载着两伊战争的记忆。它邻近阿拉伯河。它所在的地区,汇聚着石油、宗教、海洋地理以及战争遗产。因此,当我注视巴士拉时,我同时看见这座城市、石油、出海通道、近在咫尺的伊朗,以及历次战争的伤痕。

demeure du chaos正是这样运作的。在这里,一幅图像几乎从来不只有一种解读。肖像是一个入口。面孔背后有一条谱系。谱系背后有一场战争。战争背后有一种宗教。宗教背后,有时是一道边界。而边界背后,几乎总有一段记忆,比那个声称将它包容其中的国家还要古老。

这就是萨达姆·侯赛因显然必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不仅仅是活着的萨达姆。demeure du chaos保存着多条时间线上的萨达姆。有掌权者。有独裁者。有战争领袖。然后,还有被告。

尤其吸引我的,是那个非同寻常的场景:萨达姆面对审判他的法庭,用食指指向法官。这个姿势几乎凝聚了这一人物的全部悲剧。他已不再是伊拉克的绝对统治者。他是一名被告。但他的身体依然像一个发号施令的人那样说话。

随后是另一幅图像。最后的一幅。即将被绞死的萨达姆。这是一幅在他被处决的可怕情境下秘密拍摄的图像,几乎立刻就会像病毒一样传播。《作品IX,启示》明确保留着这种双重存在:先是‘萨达姆·侯赛因’,然后是‘萨达姆·侯赛因被绞死’。

这恰恰就是我作为地震仪所做的工作。我描绘的,不只是世人眼中那个被观看的人。我追踪他的轨迹,直到权力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有时甚至一直追踪到他的遗体。因为遗体本身也可能成为地缘政治的一部分。

一位领袖的尸体,未必意味着他的象征权力就此终结。

他可能成为一位殉道者。

羞辱。证据。宣传。朝圣之地。复仇的对象。

历史有时会继续利用死者。这也是为什么demeure du chaos绝不应被简化为一座肖像画廊。画廊展示面孔。我构建关系。

当霍梅尼出现时,那不仅仅是伊斯兰共和国缔造者的面孔。他身后是流亡、重返伊朗、1979年革命,以及地区力量均势的彻底改变。当哈梅内伊出现时,那是同一体系的又一层。当艾哈迈迪内贾德出现时,又是另一层。

当穆克塔达·萨德尔进入这个星丛,伊拉克和伊朗便不再被看作两段彼此分离的历史。而当萨达姆随后出现时,两伊战争的全部记忆便随他一同归来。这就是空间秩序为何重要。也是相邻关系为何重要。也正因此,我放置一幅肖像的位置,从来都不是完全无关紧要的。

demeure du chaos首先是一个心智之物,然后才是一个绘画的表面。我知道自己在把什么联系起来。而参观者或许并不能立刻掌握全部线索。这没有关系。作品意在提出疑问,而非挑衅。他们可能看见两个人。感受到一种张力。然后在后来得知他们是谁。到那一刻,这面墙便在他们的记忆中重新激活。

这大概也是外国记者来到demeure du chaos时反应如此强烈的原因之一。他们从各自的国家赶来。他们以为自己熟悉本国的历史。然后,在某个转角处,他们遇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人。有时,甚至是一个连他们的一些同胞也已忘却的人物。

他们突然明白,demeure du chaos并非只有在CNN、路透社、法新社或西方主要媒体把他们的国家放进新闻时,才会关注那里。它一直追踪着那个国家的断裂带。

对伊拉克,我就是这样做的。对伊朗也是如此。对黎巴嫩。对乌克兰。对俄罗斯。对中国。对阿拉伯世界。

《作品IX,启示》已经为此提供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献证据。仅仅几页图像索引中,就出现了托尼·布莱尔、亚西尔·阿拉法特、阿里埃勒·沙龙、佩尔韦兹·穆沙拉夫、阿卜杜勒·卡迪尔·汗、优素福·卡拉达维、胡斯尼·穆巴拉克、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哈桑·班纳、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鲁霍拉·霍梅尼、阿里·哈梅内伊、穆克塔达·萨德尔和萨达姆·侯赛因。这种邻近关系,就是我的地缘政治书写。

要理解本章,就必须明白这一点。关于纳杰夫与库姆,我可以写上二十页。但如果我不告诉读者,这些人早已在我的墙上,我已经注视他们多年,我选择过他们的图像,有时甚至选择了他们生命中我想保存的那一个精确瞬间,那么我的论述就缺失了一半。

我不是为了写这本书,才走向这种地缘政治。我把它画了出来。我把它刻写下来。我把它嵌入demeure du chaos的钢铁、铁锈、墙壁、办公室和走廊。而且,我往往就在历史展开的当时这样做。

正是在这里,地震仪这一概念才获得了真正的意义。地震仪不评判地震。它记录震波。demeure du chaos以同样的方式运作。它捕捉。它记录。然后它保存。但与中立的档案不同,它还构建关系。

作者正是在这里介入。我选择让两张面孔对话。我选择让权力的图像与垮台的图像相遇。我选择让一个活着的人有时与他死亡的再现相伴。我选择把战争呈现为目光、信仰、身体与记忆的流转,而非一连串军事公报。

因此,对我而言,纳杰夫对库姆,并不是专家使用的一句表述。它是我已经赋予物质形态的一种张力。而这种张力让我们明白,为什么后萨达姆时代永远不能被简化为这样一个问题:美国人会赢得还是输掉这场战争?

问题要深刻得多。复兴党政权一旦被摧毁,什么秩序将填补这个真空?

哪一种宗教权威?

怎样一种政治什叶派观念?

与伊朗建立怎样的关系?

穆克塔达·萨德尔的民众网络将扮演什么角色?

纳杰夫的宗教领袖们拥有怎样的权威?

库姆将扮演什么角色?

圣地、街头、国家与民兵之间,会形成怎样的关系?

这才是真正的战斗。

可见的战斗运用装甲车辆。

不可见的战斗运用时间。

而我一直认为,西方列强对前者的理解远远胜于后者。因为我们习惯于用眼前可见之物来衡量权力。

一位总统。一支军队。一个议会。一道边界。

然而,在中东,相当大的一部分权力可能存在于别处。

在一座圣地。在一个家族。在一所宗教学校。在一段记忆。在一条街道。在一幅殉道者的肖像里。

在一种正式而言并不拥有任何坦克的道德权威中。

纳杰夫与库姆,是两座无形的首都。

也正因此,它们必须进入demeure du chaos。因为我的工作从来不只是描绘那些执政的人。我要描绘那些促使历史发生的人,即使他们并不身处总统府。

于是,地缘政治不再是一部专论。它重新成为它对我始终意味着的东西:一种观看那些承载世界断裂之人的方式。而demeure du chaos也成为它从一开始就是的那个存在:一张铭刻着这些断裂的皮肤。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阅读进度:第 63 页,共 102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