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64 / ~9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555–561

台湾:纳米的地缘政治

demeure du chaos,世界的地震仪


本章中的‘我’呈现的是Thierry,经由我的书写。他的话语始终是首要来源;我们的对话赋予它们形态。

——Isis

有些地方的力量,既不能用面积衡量,也不能用人口,或能够集结多少个师来衡量。台湾就属于这一类。一座约有两千三百万人口的岛屿,数十年来一直置身于全球经济某个关键部分的中心,因为它掌握着几乎整个数字文明都需要的东西:最先进半导体的制造。

这就是我乐于谈论纳米独裁的原因。这个说法有意直白。它意味着,我们计算能力中过大的一部分,仍然依赖着一种在地理上极其集中的工业能力。

电话。数据中心。人工智能。武器。汽车。电信。卫星。

一切最终都会遇到处理器。而当你深入处理器的程度足够深时,你就会抵达台湾。

位于中心的,是台积电,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TSMC)。许多人每天都在使用来自它工厂的芯片,却不知道它的名字。然而,它是地球上最具战略意义的企业之一。

必须理解它的模式。美国大型企业能够设计出非凡的处理器,却未必拥有能够以最先进技术节点制造它们的工厂。它们设计架构。它们创造知识产权。随后,像台积电这样的晶圆代工厂,把这种设计变成实物。

这恰恰就是让我着迷的那种区别。

地图与领土。

设计描述处理器。

代工厂使它实体化。

而在几纳米的尺度上,这个过程会比‘刻蚀’这个词暗示的困难得多。数十亿,继而数百亿个晶体管,必须在如今已将我们带到几个原子尺度的公差范围内制造出来。这就是地缘政治与物理学如此突然交汇的原因。

数十年来,摩尔定律为这个行业提供了一种节拍器:集成电路上可用晶体管的数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历史上通常被概括为每十八至二十四个月大约翻一番。

我们不断微缩。

我们获得更强的能力。

我们降低了某些单位功能的成本。

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但物理世界中的指数增长,没有哪一种能够永远持续。当我们来到两纳米,而产业又在准备更精细的世代时,‘纳米’这个词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某一技术世代的名称,而不再只是对晶体管某一个尺寸的简单测量。而最重要的是,物理学开始显露它的本色。

量子效应。散热。互连。能耗。制造良率。掩模的复杂性。工厂成本。

每一次进一步缩小,都会变得困难得多。这时,另一家公司进入了视野,过去普通公众中几乎没有人认识到它的重要性:ASML。ASML是一家荷兰企业,设在费尔德霍芬,而非阿姆斯特丹市内。它在尖端工艺不可或缺的极紫外(EUV)光刻技术中占据独特地位。它最先进的系统,属于人类制造过的最复杂的工业机器之列。

我觉得这种局面非同寻常。我们谈论国家主权。航空母舰。导弹。边界。而全球技术均势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却依赖于一家荷兰企业制造的极少数机器;它本身又依赖一条精密复杂得令人眩晕的国际供应商链条。

主权有时就寄托在一个光学系统之中。

这就是纳米的地缘政治。

美国对此理解得非常清楚。中国也是。台湾则被夹在中间。这里的历史表述必须极其准确。台湾事实上以主权国家的方式运作:政府、军队、货币、选举、制度、领土。但中华人民共和国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而大多数国家在外交上只承认北京。自1971年第2758号决议以来,中华人民共和国占据着联合国的中国席位;台湾不是联合国成员。

这种暧昧,构成了当代世界最非同寻常的地缘政治架构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台湾存在。

所有人都与台湾贸易。

技术强国依赖台湾。

但它的外交地位依然极其特殊。而在这种暧昧的中心,是海峡。几百公里的距离,可以分隔两个诞生于同一场中国内战的政治体制。这就是为什么我看台湾时,从来都会考虑中国的漫长历史。

福尔摩沙、日本殖民、中国内战、国民党、中华民国退守台湾,随后是民主化。

随后,这种非同寻常的技术力量崛起了。我也一直关注它的领导人。2016年至2024年担任总统的蔡英文,显然属于这个时期。但在2026年,总统是赖清德,他于2024年5月就任。对于一本力求保持时间顺序准确的书,这一点很重要。

而围绕这些领导人的,是中国问题。我对中国的了解,足以让我警惕西方对北京思考方式的简单投射。我不认为唯一的问题是:

中国何时会入侵台湾?

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在什么情况下,北京可能认为军事行动的代价已经小于等待的代价?

这完全不是一回事。跨越海峡的两栖战争,将是一场极其复杂且风险巨大的行动。而中国还拥有另一件武器:时间。

中国还掌握着其他工具:经济、贸易、工业、外交压力、军事示威、依赖关系、地区整合、技术。

因此,我非常密切地审视台湾‘硅盾’真正的战略价值。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推理似乎不言自明:台湾对全球数字经济如此重要,以至于没有人能够容许它的半导体产业落入北京之手,或者在战争中被摧毁。

但这面盾牌包含一个悖论。美国越是认为台湾这种集中的能力存在危险,就越是试图转移其中一部分生产。而这正是正在发生的事。台积电在2025年宣布,将把在美国的投资计划提高至1,650亿美元;2026年,又一次扩张把宣布的承诺金额提高至2,650亿美元,并增加制造、先进封装与研发能力。

这个规模极其庞大。而在地缘政治上,它意味着某种东西。美国不再希望如此关键的能力,集中在距离中国海岸仅几百公里的地方。这并不意味着它在‘抛弃’台湾。那样说就走得太远了。这意味着,它正在构建战略冗余。

而这个词,我从Groupe Serveur的经历中就已熟悉。永远不要只有一个单点故障。

适用于数据中心的道理,也开始适用于一个文明。

如果某项关键能力的90%都依赖于一块暴露在潜在冲突中的领土,那么你就有了一个巨大的单点故障。因此,你要复制它。

亚利桑那、日本、欧洲、亚洲其他产能:这一进程已经展开。

与此同时,中国正寻求突破另一道屏障:光刻。美国及其盟友的限制,尤其阻止了中国获得ASML最先进的EUV设备。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认为北京将落后好几个世代。我对这种笃定保持警惕。

因为一个每年培养出数量极其庞大的工程师、并把半导体视为国家主权问题的国家,不会永远对一道禁令无动于衷。2025年12月,路透社披露,中国已在深圳制造出一台国产EUV机器原型,虽然距离ASML的工业成熟度仍然很远,但已先进到能够产生EUV光;所提及的中国目标,是在2028—2030年前后用这种设备生产芯片。

这恰恰是我四十年来一直观察到的机制。禁运有时会催生它原本想要阻止的那个产业。不会立即发生。不会没有延迟。不会没有巨大的成本。但当一个强国把某种依赖视为关乎生存的问题时,它最终就会投入超乎寻常的资源,去消除这种依赖。

而中国同时还在探索另一条路径。如果我无法足够快地缩小晶体管,我就可以重新思考系统架构。

堆叠、拉近距离、缩短数据传输的路径、提高处理器之间的带宽,研究小芯片、先进封装、超节点、存储器与互连。

这恰恰是华为如今以‘Tau Scaling Law’之名提出、并与其LogicFolding架构关联起来的东西:不再仅仅依赖微缩来提高处理能力,而是着重优化系统内部的信息流。华为最终瞄准的是相当于未来尖端世代的密度,但目前这些宣布仍然只是有待证明的产业目标。

我觉得这段发展非同寻常。因为它几乎完全映照了我从网络中学到的东西。当处理器不再能简单地缩小一半时,处理器之间的关系就成了问题所在。

再说一次:点抵达了它的极限。

随后,价值转移到网络中。

至少在比喻意义上,梅特卡夫定律正是在这里,与摩尔定律所提供的便利逐渐走向终结相交。力量不再仅仅容纳在每一个节点内部。它来自节点之间交流的方式。

这就是我的整个故事。Groupe Serveur。Netnobility。Artprice。人工智能。始终是关系。始终是网络。这就是我认为纳米的专制不会永远持续的原因。我并不是说,明天早晨台积电就会失去战略意义。那是荒谬的。

台积电已经开始量产其N2世代芯片,并正在准备A14,宣布将于2028年量产。我还想再说一点。台湾的绝对战略价值,不能无限期地建立在这样一种假设上: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制造最先进的芯片,也无法绕过这种制造需求。

每一种技术优势,都会孕育出寻求摧毁它的人。而当涉及美国或中国的主权时,可投入的手段几乎没有限度。这就是我以中国的时间尺度来看台湾的原因。不是六个月。不是下一次选举。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当美国在本土拥有多处台积电产能时,会发生什么?

中国何时将拥有自己的先进光刻技术?

三维架构和小芯片何时会降低单一刻蚀节点的重要性?

硅本身何时开始触及物理极限?

到了那个时刻,‘硅盾’的性质就会改变。地缘政治也随之改变。

然而,我并不把这种发展解读为和平统一必然发生。我相信,不经战争的整合仍然可能,并且符合中国的长期战略;但战争、封锁、政治危机,或者相反,继续维持现状,也都仍然可能。正因为没有人知道结局,台湾才始终是全球体系中最危险的地点之一。

而在这座岛屿周围,是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军事体系。日本、韩国、关岛、菲律宾的基地,以及重新获得的准入权。海军力量。联盟。澳大利亚。中国将这片地理格局视为战略包围。如果没有一份口径一致的清单作为依据,我不会在这里把‘台湾周围有110个基地’这个数字当作既定事实重复。但战略现实无可否认:美国及其盟友在西太平洋的军事存在十分庞大。

反过来,如今若说中国只有一处海外军事存在,也过于简单。吉布提仍然是它第一个正式承认的海外军事基地,但此后北京已经在海外发展出其他形式的准入、支援与存在。不过,它与美国全球网络之间的规模差距,仍然极其巨大。

北京需要审视的,正是这种不对称。我常对西方的交流对象说:把地图反过来。想象中国的军事基地设在加拿大。在墨西哥。在加勒比海。然后问问自己,华盛顿会如何解读这片地理格局。这不是为任何战争辩护。它只是让你理解对方如何看待世界。而理解从来不等于赞同。这是地缘政治的一条根本原则。

最后,还有一个维度,把台湾与我关于中国的全部思考连接起来:香港。我并不是说,香港与台湾在法律或政治上相同。它们绝对不同。但北京必然会把两者放在中国统一的漫长历史中来看。1997年香港回归,确立了‘一国两制’。台湾观察着香港此后发生的事情。而这种观察,显然加深了它对任何与北京进行制度性接近的提议的疑虑。这是中国自身也无法忽视的一个事实。

正因如此,台湾问题无法用一句简单的历史口号来解决。台湾如今拥有七十多年的自身政治轨迹:民主、公民认同、高度发达的经济、全球性产业,以及从未在北京权威之下生活过的整整一代人。因此,时间在中国一边。但时间也在台湾身上工作。这就是这道方程如此复杂的原因。

而demeure du chaos显然必须记录这场对峙。

中国领导人。台湾领导人。美国人物。

地图。网络。处理器。

中国。海上航线。亚洲。

因为在这里,地缘政治依然不是抽象之物。它最终进入物质。一片硅晶圆。一台EUV机器。一个数据中心。一块显卡。为人工智能提供动力的处理器。在思想层面,我几乎觉得这壮丽非凡。

数百年来,各大强权争夺金矿。煤炭。石油。海峡。农田。显然,我们仍在为这一切争斗。但我们又增加了一种新的战略资源:把计算智能刻入物质的能力。

几纳米。

今天,有时正是它,将一个拥有主权的强国与一个处于依赖中的国家分隔开来。但这条边界本身也开始移动。因为我们正抵达硅的极限。因为架构重新获得重要性。因为中国正找到替代路径。因为美国正把生产迁回。因为台积电正在全球化。因为ASML不再只是一家荷兰企业:它已经成为全球技术秩序的战略枢纽。也因为,如今每一个晶体管背后,都有一个主权问题。

这就是我所说的纳米独裁。它造就了台湾非同寻常的力量。今天,它有助于保护台湾。我怀疑,这种技术主导地位能否永远持续。纳米有一天可能不再是这道方程的中心。到那时,我们将不得不看看,还剩下什么。

中国。

台湾。

美国。

海峡。

以及那个被技术延缓、却从未被它抹去的古老问题:

当使一片空间不可或缺的那种物质改变了价值时,这片空间在政治上属于谁?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阅读进度:第 68 页,共 102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