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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战壕、无人机与算法
demeure du chaos,世界的地震仪
乌克兰战争中有一幅图景,在我看来,概括了21世纪悲剧的一部分。
一个人在战壕底部。他很冷。他浑身是泥。他睡在地下。他饱受皮肤病、疲惫、创伤的折磨,承受着军医早在1914—1918年的士兵身上就已观察到的那种心理耗损。
在他周围,大地被炮火翻搅。在某些地方,如果去掉现代车辆和天线,这张照片几乎可以是一百一十年前拍下的。
而就在这个人头顶几米处,一台装有摄像头的机器飞过,它连接着有时身在很远之外的操作者,能够发现他、跟踪他、传送他的坐标,并且在某些情况下亲自前来杀死他。
战壕与算法,如今占据着同一个战场。这就是俄乌战争中让我关注的东西。它并不只是代表一场现代战争。它把战争的几个时代叠加在了一起。
大规模炮兵。地雷。战壕。寒冷。步兵。然后是卫星、电子情报、数字通信、成像技术、干扰系统、算法,尤其是无人机。
我观察无人机,已经很久了。远在乌克兰将它们的军事用途变成日常景观之前,我就明白,这些机器会深刻改变若干行业。从2000年代中期起,我便怀着浓厚兴趣关注围绕无人机的讨论,这些讨论甚至进入了参议院的工作。
我们自己曾与影像专业人员一起试验最早的设备。我是一名飞行员。我了解直升机。所以,我立即明白,一台不再需要机上飞行员的飞行机器意味着什么。
与今天的无人机相比,我们当时使用的第一批无人机几乎微不足道。它们的价格可能是五万或十万欧元。续航短得可笑。有时只有二十分钟左右。
防碰撞系统很原始,或者根本不存在。一根树枝就能让飞行结束。你必须学会驾驶一台几乎完全无法感知周围环境的机器。然而,我已经知道,有些事情刚刚改变了。
直升机需要一名飞行员。繁重的维护。燃料。长时间的训练。极其严格的法规。最重要的是,它始终携带着人的风险。无人机转移了这种风险。
这种转变将彻底改变航拍的经济结构。过去由直升机执行的很大一部分任务,会逐渐由便宜得多的飞行器来完成。
整家公司不得不转型,否则就会消失。直升机显然仍保留着不可替代的职能:山地救援、紧急医疗服务、特种运输,以及某些技术或军事行动。
但对于航拍中相当大的一部分而言,世界已经改变。我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兴趣注视着这场转变,因为它印证了我早已从Groupe Serveur的经历中懂得的一条规律:当一种技术大幅降低某种能力的成本时,它改变的不只是工具;它还会重塑围绕这种能力而生存的整个经济。
随后,中国企业带着非同寻常的工业力量到来。大疆成为全球性的参与者。在法国,Parrot曾拥有显著的先发优势。我非常密切地关注这家公司,甚至一度考虑持有其相当比例的股份。
但全球工业竞争的规模已经改变。今天,欧洲的悖论十分鲜明:我们正在军事上发现一个领域的战略重要性,然而在这个领域,我们很早就已经掌握了部分民用专长。
乌克兰战争打碎了所有类别。无人机不再只是一种航空设备。它可以是一台摄像机。一个中继器。一个炮兵观察员。一台干扰器。一个诱饵。一种侦察设备。一枚巡飞弹。一个FPV平台。一套海上系统。一种自主或半自主设备。
而这种多样性,改变了战争的经济动态。相对廉价的装备,能够帮助摧毁贵得多得多的装备。这就是不对称。
几十年来,军事力量在一定程度上由平台的价格和复杂程度来衡量。一辆坦克。一架飞机。一架直升机。一艘军舰。无人机引入了另一种几何关系:摧毁那件让我多花了一百倍、一千倍费用的东西,需要花多少钱?
这既是军事问题,也是经济问题。它正在带来非同寻常的创新加速。乌克兰人与俄罗斯人不断改装自己的系统。
一种反制措施出现。对手立即寻找绕过它的办法。干扰。改变频率。不同的导航方式。更强的自主能力。夜视。机载智能。
随后,某种几乎像是倒退的东西出现了:线缆。如今,有些FPV无人机由光纤连接。在一个被电子战充斥的战场上,物理连接再一次成为应对复杂干扰的办法。
我觉得这种逆转令人惊惧。我们花了几十年消除线缆。而如今,战场重新引入了线缆,恰恰因为无线电很难干扰它。极其古老的东西归来,保护极其现代的东西。
早在这场战争之前,我自己就已经在考虑demeure du chaos周边的系留无人机。一个通过实体线缆连接的设备,如果从地面获得供电,就可以在空中停留很长时间,并通过线缆持续传回影像。
在适当的民用与法规框架内,这个原理让我对场地监控产生了兴趣:一架巡弋的、没有武装的无人机,作为现场已有数十台摄像头的补充,能够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建筑。
再说一次,我看到的并不只是无人机这个物件。我看的是它周围的基础设施。供电。传输。定位。自主性。抗干扰能力。
如今,乌克兰战争把这些问题推向了最可怕的后果。一个人能够听见无人机逼近,并知道自己可能正被单独锁定。这是一种在心理上全新的战争体验。
炮弹以统计性的方式致命。无人机却仿佛在杀人之前先看一眼。它跟踪。它转向。它下降。它可能追逐一辆车,或寻找掩体上的一个开口。
对于看见它逼近的士兵来说,这台机器几乎获得了意图。这种威胁看似针对个人,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恐怖。而视频在流传。有时,我们在屏幕上见证一个人生命中的最后一分钟。
我觉得这种习以为常极其令人担忧。战争正在变成内容。一架无人机追逐一名士兵。视频被剪辑。被播出。被评论。被分享。有时几乎像电子游戏片段一样被消费。
这恰恰是我在谈论达伊沙时提出的问题:当暴力的视觉再现被纳入制造暴力的过程之中,我们与暴力的关系会变成什么?
无人机并不是事后才来拍摄战争。它的摄像头本身就是武器的一部分。它用于瞄准。它也用于记录。随后,这些记录成为宣传、军事证据、情报、媒体内容,或者娱乐。
摄像头与投射的武器合而为一。
这是一种人类学意义上的断裂。
在demeure du chaos,我早就感受到了这种融合。早在2000年代,我就在那里制作了无人机与鸟的雕塑。其中一只巨鸟,尤其把摄像头置于身体中央。
我当时就已经猜想,这些机器的一个自然发展方向,将是仿生。鸟类比我们的航空技术拥有数百万年的进化优势。它们的形态。它们的运动。它们的隐蔽性。它们利用气团的方式。
为什么无人机必须永远是一架长着四条臂的小直升机?机器必然会向野生动物学习。而它越像生命体,另一道边界就会越难划定:区分自然观察者与人工观察者的那道边界。
无人机正是在这里与算法相交。因为真正的变化,并不只是设备能够在没有机上飞行员的情况下飞行。决定性的转变,将发生在人类不再需要对每一个细微动作作出决定之时。
探测。分类。导航。避障。路径选择。集群协调。模式识别。我们正逐渐进入一种战争,其中一部分决策时间被委托给机器。
正因如此,世界各国的军事领导人如此密切地关注乌克兰。这场冲突悲剧性地成为新型军事技术的大规模实验室。工业界在看。各国军队在看。情报机构在看。
西方、俄罗斯、乌克兰以及其他来源的系统,都面对着一个对手同样也在学习的环境。而这正是让我愤怒的地方。
在经验教训、军火展、效率统计和新合同背后,有人在死去。一位工业家可能会问:
我们的系统表现如何?
而那个士兵,却身处答案之中。
我们必须始终把这个关于人的现实放在中心。否则,我们就把战争变成了一座试验场。而这恰恰是我拒绝做的。
我完全理解军队需要学习。但我拒绝让技术词汇使我们忘记,当实验发生在真实战争中时,它究竟是什么。
反馈是用身体写下的。
正是在这里,乌克兰战争对我而言,成为我们时代最充满悖论的战争之一。最先进的技术,与令人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生活条件并存。
人们生活在地下。他们挖掘。他们加固。他们寒冷。他们等待。炮火袭来。地雷封锁土地。泥泞让人动弹不得。
伤员显现出身体与心理的创伤,让人想起早期关于工业战争的描述。随后,一台卫星终端出现在掩体中。一名操作员查看一幅热成像图。一架无人机起飞。一个算法帮助识别一个形状。
1916年与2026年之间,可以只隔着五十米。
这是一场非同寻常的时间碰撞。它揭示了进步中某种可怕的东西。
我们在看的能力上取得了进步。在沟通上。在计算上。在打击上。但战壕底部的人体几乎仍与从前一样。它以同样的方式感到寒冷。以同样的方式流血。以同样的方式感到恐惧。技术改变战争的速度,远远快于它改变那个不得不承受战争的人的速度。
这也是为什么我拒绝仅仅把这场冲突看作俄罗斯对乌克兰。显然,存在着两个交战国家,以及俄罗斯在2022年2月发动的大规模侵略。但在战场周围,还存在着一套庞大的国际架构:西方军事援助、情报、制裁、军工产业、对俄罗斯的外部支持,以及技术竞争。
因此,这场冲突同时具有多个层次。而在这些层次之下,存在着一种特殊的悲剧: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拥有极其深厚的历史、语言、家庭与文化联系。
甚至在我自己的企业里,我也看得到。俄罗斯与乌克兰员工可能在两边都有亲人。对他们而言,地缘政治地图突然成为一个家庭故事。一位堂表亲。一个兄弟。一位祖母。一座童年时去过的小城。
‘兄弟相残’这个词,正是在这里获得了全部意义。它显然并不否认乌克兰主权,也不否认发动大规模入侵的国家所负的责任。它描述的是另一种现实:人民之间的亲近,有时会加剧断裂的暴烈。
而在这场战争上方,迷雾笼罩着。远在卫星、互联网与社交媒体出现之前,克劳塞维茨就谈过战争迷雾。我们原本可能以为,更多的传感器会驱散这种迷雾。实际发生的几乎恰恰相反。
我们从未拥有如此多的图像,也从未如此难以立即判断,哪些图像在诉说真相。
人力情报(HUMINT)、信号情报(SIGINT)、开源情报(OSINT)、商业卫星、Telegram视频、无人机图像、地理定位、社交媒体:每一种都可以帮助记录冲突。每一种也都可能被用于欺骗。信息的丰沛不会消除虚假信息;它为虚假信息提供了更多材料。
这是我从最早的数据库工作中就已知晓的悖论:数据越多,来源的质量就越重要。而人工智能只会放大这个问题。
一幅图像可能是真实的。被修改的。生成的。脱离语境的。标上虚假日期的。认知战争将与动能战争完全融合。乌克兰已经让我们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开端。
最后,这场战争还有另一个后果让我格外关注,因为它与我整个工业生涯相连:能源。欧洲,尤其是德国,曾把一部分工业竞争力建立在大量获取俄罗斯天然气的基础上。
这种关系的破裂、制裁、北溪管道遭到摧毁,以及供应结构的重组,带来了一场重大冲击。能源价格意味着什么,我有亲身的认识。
童年时,我在一个拥有石化企业的家庭里经历了石油危机。后来,我自己也不得不投身这个行业。在一座石化联合工厂中,能源可能占据成本的相当大一部分。
当它的价格飙升时,那不只是经济报告中抽象的一行数字。遭到威胁的,是工厂自身的竞争力。我还从事过原材料以及Cyclope数据库方面的工作。布伦特原油。WTI原油。天然气。
因此,我也通过这条后果链来看待乌克兰战争。波罗的海一条管道上的爆炸,可能在几个月之后进入一种德国化工产品的成本价。随后,进入一家制造商减产的决定。再随后,影响就业。地缘政治在其中起作用。
这就是我描绘北溪1号和北溪2号的原因。一条天然气管道,是一件巨型的地缘政治雕塑。铺设在海床上的钢铁连接两个经济体,同时创造一种相互依赖。
只看见管道的人,什么也没有理解。必须考虑合同、能源、工业、俄罗斯、德国、美国、欧洲,以及主权。因此,这种基础设施遭到摧毁,从来不只是一个技术事件。它重新配置力量对比。
而德国,这个典型的工业强国,发现自己正面临一场极其艰难的转型,其中交织着能源转型、中国竞争、汽车产业变革,以及战争的经济后果。
然而,我想避免过于简单的因果解释。显然,德国的困难并非全都源于乌克兰,就像单凭福岛也无法解释德国全部能源政策一样。
但这场冲突猛烈加速了既有脆弱性的暴露。重大危机恰恰就是这样发挥作用的。它们并不总是制造裂缝。它们揭示的是早已存在的裂缝。
而在这里,我又回到demeure du chaos。无人机在那里已经有二十年了。机械鸟。摄像头。雕塑。网络。地图。
随后是亚努科维奇、季莫申科、克利奇科、波罗申科、泽连斯基、普京、将领们、北约领导人、北溪、顿巴斯和战争的图像。再说一次,我并不是为了这本书而编造这套地缘政治。这本书重新发现了墙壁早已记录下来的地缘政治。
而今天,当我注视自己在demeure du chaos雕刻的那些早期无人机时,它们的意义已经改变。起初,它们诉说监控、视觉、技术变异、仿生。乌克兰战争之后,它们也诉说死亡。
作品本身并没有改变。历史赋予了它新的一层。这就是我所说的活的艺术作品。它不需要被重新绘制,就能继续演变。世界在它身上工作。
因此,对我而言,乌克兰战争远不只是欧洲的又一场战争。它是几个军事时代相互碰撞的地方。
祖父的战壕。
孙子的无人机。
工业化炮兵。
卫星。
泥泞。
光纤。
瑟瑟发抖的士兵。
计算着的算法。
而在两者之间,是那种我们的全部技术从未能够消除的古老恒常:到最后,承接战争的,永远是一具人的身体。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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