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41 / ~8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364–371
内在的混沌:摧毁浮饰
demeure du chaos的诞生
我已经给博物馆起了名字。我已经开始赋予它一种身份。然而,最难的部分还在后面。在我开始理解的东西,与Domaine de la Source已经变成的样子之间,仍存在一种几乎令人羞耻的矛盾。
将近十年里,我一直努力拯救它。
1990年,我们以附带购买选择权的商业租约进入这里时,庄园刚刚结束十多年的荒废。建筑漏雨。屋架与楼板受潮损坏。野生动物占据了一些房间。水电等公用系统已经失灵。在园地里,有些几乎长成树木大小的荆棘,重新夺回了这片地方。部分土地之下,仍埋着来自邻近建筑工程的数吨废料。
我们必须清理、整治卫生、排水、加固、重做屋顶、修补地基,恢复供电、管道和供暖。必须运走几十箱斗的瓦砾与堆积物。必须让墙壁恢复最初的功能:站立。
我通过劳动认识了这座庄园。
一块石头接着一块石头。
一片屋顶接着一片屋顶。
一个系统接着一个系统。
我花了多年恢复它的价值。而恰恰是这一点,成了问题。随着Domaine de la Source重获生机,我内心的某种东西却正在远离它。我把它从废墟中救出,却没有立即意识到,自己正将它引向另一种死亡:身份的展示。
一切重新洁净。适宜居住。可控。在社会眼光中清楚可辨。
如今,Domaine de la Source为成功作证。它具有一切资产阶级宅邸共有的那种沉默语法:精心修复、精选材料、受到照料的园地、器物、家具、重获尊严的建筑,以及一种总体印象——世界各归其位,住在其中的人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已不再相信这一切。
或者更确切地说,我突然明白,自己从未如此拼命地努力,只为抵达一个与自己如此不像的东西。
这是我生命中最猛烈的悖论之一:我必须彻底修复Domaine de la Source,才能明白,如今我必须献祭它。
我使用“献祭”这个词,并非把它当作文学意象。
献祭,意味着将某样东西从它的日常用途之中取出,赋予它另一种归宿。
Domaine de la Source必须不再是一份财产。它必须成为一件总体艺术作品。
转折发生在1999年12月9日。
这个日期在demeure du chaos中随处可见,因为它不是事后补上的纪念日期。它属于源代码。
那天晚上,问题不是:
我要建造什么?
问题要根本得多:
我必须摧毁自己内部的什么,才能让某种东西开始?
所以,在成为外部的混沌之前,混沌首先在内心。
长久以来,我一直钻研炼金术。我知道原初质料,知道黑化,知道必须穿越黑暗物质。在理智上,我知道,没有任何嬗变从黄金开始。它从未分化之物、从黑暗、从既有形式的溶解开始。
但理解一种学说,与接受它作用于自己的生命,是两件差异巨大的事。
1999年12月9日,我不再把炼金术当作一座藏书室。它成了一套操作规程。
我必须踏上干法之路。
最快的路。最猛烈的路。那条不给你渐进转变之舒适的路。
那时,我写下了一句话,它将成为一条规则:
“一切残存的资产阶级炫饰,都必须淹没在永久战争的状态之中。”
我知道,这句话脱离语境之后会产生什么。
人们可以从中听见暴力。
可以把它投射成一份政治宣言。
可以想象出某种社会仇恨。
那就恰恰错过了我写下的意思。
我所说的战争不针对任何人。它发生在内心。
我向之宣战的,是炫饰。展示。声望。是那种以为积累成功的外在标志,就能产生某种超越惯常身份之物的观念。是思想上的舒适。是确定无疑。是开始相信自己雕像的自我。是金牛犊。
我花了生命中的一部分时间,建立创造价值的企业。先是Groupe Serveur,然后是Artprice,它们以组织、测量、信息、网络、法律和精确为基础。我从不鄙视财富的创造。那样既荒谬,又虚伪。我太清楚其中的艰难、责任与力量。
但恰恰因为我知道那种力量,我也知道它的陷阱。
成功会制造自己的布景。
有一天,你不再很清楚,究竟是你拥有成功的标志,还是那些标志拥有了你。
对我而言,Domaine de la Source已经成为这个问题的物质场所。我必须剥去它展示身份的功能。而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决心仅仅停留为又一个想法,我把它刻进了物质。
一种不能在现实中改变任何东西的思想,在我看来始终可疑。
我来自这样一个世界:假设必须与实验相遇,理论必须面对实地,计算机程序最终要么运行、要么崩溃,合同产生后果,而雕塑必须承受自身重量,站得住。
因此,我不能一面写下资产阶级炫饰必须消失,一面继续安然生活在它的标志之间。
我必须以物质的形式行动。
demeure du chaos的解构,真正从这里开始。后来,人们很多次谈起毁坏。
这个词并不准确。
我无意为了毁坏而毁坏。恰恰相反,我刚刚花了将近十年,才将这些建筑从消失的命运中救回来。我知道真正的废墟是什么。我知道坍塌的屋架、吸满湿气的砌体、腐烂的楼板,以及任风雨侵入的屋顶是什么。
而我即将做的事情,性质不同。
那是要解构使用价值与身份展示的价值,以揭示艺术价值。这就解释了一个从传统房地产经济学看来完全不理性的举动。
一个正常的业主会改善自己的房产。增加可用空间。简化动线。美化。消除不规则之处。修补裂缝。保护立面。减少不必要的荷载。让房地产价值最大化。
我逐渐反其道而行。
作品将侵入可居住空间。实心的、有时无法穿入的体量,将进入建筑。
石墙将被凿空、留下印记、刻出伤痕。
表面将不再中性。
石块将如陨石般重压屋顶。
钢铁将穿入建筑。
家具、园林、立面以及地板本身,都将不再属于装饰,而进入作品。
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将再也无法说:这里是建筑,这里是雕塑,这里是园林,这里是博物馆,这里是总体艺术作品。
各个类别将开始相互浸染。这正是我所追求的。我想取消容器与内容之间的边界。
后来,建筑师、历史学家和测量师能够以科学的严谨,测量这一过程。他们会记录物质的添加、移除、体量的变化、反复出现的主要手法,以及作品如何在物理上穿入Domaine de la Source。
但在1999年,我眼前显然还没有二十年后才会产生的数百张图纸、三维测量成果和遗产研究。
我面对的是物质。
而物质抗拒着。
这一点至关重要。
因为回头谈论demeure du chaos时,很容易给人一种印象:一个概念预先完整地存在,只需要执行它。
实际从来不是那样。我有一些原则。
执念。词语。参照。一种内在的方向。
但我没有一张建筑师的图纸,描绘二十五年多之后demeure du chaos的模样。
总体艺术作品,是在创造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的。
它通过尝试向前。错误。修订。直觉。材料的抗拒。幸运的偶然。分岔。
也已经通过那些我如今会称作弱信号的东西。一道裂缝可能呼唤另一次介入。一块钢材可能要求再来第二块。从脚手架上显露的一处视角,可能改变一个在地面上构思的整体。一种形式出现了,随后,周围环境又要求它发生变化。
所以,混沌不是秩序的缺席。
它是一种尚不可读的秩序。
这是一个根本的区别。日常语言里,混沌意味着无序。而在我的工作中,它恰恰意味着相反的东西:在结构显现之前,无限种可能形式共存的状态。
我在那里重新遇到混沌科学曾教给我的东西。
一个表面无序的系统,可以遵循极其精确的结构。一处局部扰动,可以改变整体。有组织的形式,可以从未经训练的眼睛视为随机的现象中涌现。
这个科学观念与炼金术相遇了。
两种相隔数个世纪的语言,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未分化之物并不是虚无。它蕴含着可能。
因此,我能够凝视黑暗,却不在其中看见死亡。
“当你看见黑暗,就欢喜吧,因为那是大业的开始。”
创始文本中的这句话,并非沉溺于黑暗。它陈述的是一种方法。
接受失去已知的形式。
接受自己不再立即被理解。
接受一座经过极其精心修复的庄园,被有意从曾使那场修复合理化的逻辑中移出。
甚至接受那个在经济上近乎荒谬的想法:降低一份地产的价值,以增强它产生意义的力量。
我相信,最艰难的行动就在那里。人们常常以为,艺术家的冒险在于创造新东西。
这是真的。
但最深的风险,有时在于摧毁那些运转得无可挑剔的东西。
Domaine de la Source运转良好。
它已经修复。价值提升。舒适。它原本可以就这样继续下去。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这种可能,已经让我无法忍受。
因为一种生活可以运转得完美无缺,却早已死去。
一家企业可以运转。一项制度可以运转。一种美学可以运转。一种语言可以运转。
而恰恰就在那一刻,有时必须引入失衡,防止系统封闭于自身。
当系统对自己的完美过于满意时,我总是心存警惕。失灵揭示事物。断裂显露结构。事故使持续运转最终掩盖的东西重新可见。
因此,Domaine de la Source必须失去它的宁静。
我不再想住在一个已经完成的自我表象里。我想住进一个问题之中。
这或许是描述当时发生之事最简单的一句话。demeure du chaos不是出于挑衅的欲望而诞生的。挑衅等待反应。它依然依赖那个它声称要震惊的人。
一件仅仅挑衅的作品,会始终被囚禁在他人的目光之中。
我寻找的是困难得多的东西:建造一个会发问的地方。先质问我。然后质问走进它的人。
一个让人难以完整保留自身分类的地方。
它是住宅?博物馆?雕塑?建筑?档案?废墟?实验室?
一件总体艺术作品?一家企业的总部?一个政治空间?一片景观?
我不想太快作答。
demeure du chaos必须制造这种迟疑。
因为在两个类别之间,有时存在一片异常肥沃的地带:在那里,心智失去了自动生成的答案,开始重新运作。但在让观看者面对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先为自己接受它。
我必须不再知道,自己的房子将变成什么。
那就是内在的混沌。
不是失去理性。而是自愿失去某些确定性。让成功所塑造的自我形象陷入危机。除去象征性的保护。
接受作品变得比保存它的载体更加重要。
最重要的是,要明白:在花了十年对抗Domaine de la Source的物质性毁坏之后,如今我必须对抗一种隐蔽得多的毁坏——当完美禁止蜕变时,它所造成的毁坏。
随后,浮饰开始剥落。而当它们剥落,我发现了一件没有预料到的事。
在那座资产阶级庄园之下,demeure du chaos还不存在。
那里是一片空无。
一片可供使用的空间。尚无语言的物质。
我知道自己不再想要什么。但我还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命名正在到来的东西。
因此,我必须发明一种语法。
不是建筑方案。不是作品目录。不是美学。而是一种在作品的形式尚未存在之前,就能够生成作品的语法。
那一夜,混沌完成了它的第一项工作:它摧毁了旧的句子。下一个句子的词语,仍有待寻找。
将会有九十九个。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阅读进度:第 45 页,共 102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