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62 / ~10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537–547

克里米亚、顿巴斯:地图再次开口

demeure du chaos,世界的地震仪


有些战争,我们以为自己看见了它们的开始,只是因为摄像机开始拍摄它们。乌克兰恰恰相反。2022年2月,当世界猛然发现,欧洲可能再次经历一场烈度极高的战争时,我早已注视着一段历史,它早就开始铭刻在demeure du chaos的墙上。

我没有等到俄罗斯的装甲纵队出动,才开始描绘乌克兰。我一直关注它的人民、分裂、革命、寡头、领袖,以及它与莫斯科、华盛顿和布鲁塞尔的关系。这恰恰是今天demeure du chaos的这一部分如此独特的原因。

当参观者对我说:

‘你看到了那场战争。’

我告诉他们,我不是先知。我只是在构造板块引发地震之前,就已经观察了它们。克里米亚和顿巴斯早已在说话。

我画过维克托·亚努科维奇。

他的面孔属于这样的乌克兰:始终被几种不同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取向拉扯着。随后是独立广场运动、尊严革命、他的政治垮台,以及他逃往俄罗斯。

我画过尤利娅·季莫申科。她的发型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媒体会给她起名‘天然气公主’或‘天然气圣母’。她属于橙色革命,属于乌克兰的政治战争,也属于那道能源问题——它将始终贯穿基辅、莫斯科与欧洲之间的关系。

我画过维塔利·克利奇科。

这位冠军成了政治人物,成为独立广场运动的代表人物,随后成为基辅市长。

我画过彼得·波罗申科,他是独立广场运动后乌克兰的总统,当时克里米亚易手,顿巴斯战争开始。

然后是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

他的妻子。

与他会谈的西方人士。

来到基辅的各国领袖。

北约代表。

而在另一边,是普京、他的部长、他的将领,以及他先后安置在俄罗斯军事机器顶端的那些人。

再说一次,我并非在打造一座国家元首画廊。我是在构建一部力量对比的视觉编年史。

这就是为什么如今demeure du chaos在乌克兰问题上拥有一种特殊的纵深。参观者能够遇见属于这场冲突中几个不同时期的人物。墙壁提醒他们,历史并非始于他们的电视新闻决定从基辅播报的那一天。

要理解克里米亚,首先必须看地图。半岛伸入黑海,像一座天然堡垒。

它拥有土地、港口、军事历史,以及非同寻常的战略位置。塞瓦斯托波尔使海军力量得以投射到黑海,再通过土耳其海峡进入地中海。

叶卡捷琳娜二世和俄罗斯帝国在这段历史中显然占据着中心位置。在经历数个世纪的鞑靼与奥斯曼历史之后,俄罗斯于1783年吞并了克里米亚汗国。半岛随后成为国际争夺的重要目标。19世纪克里米亚战争期间,法国、英国、奥斯曼帝国和俄罗斯在此交战。

因此,克里米亚不只是一块可以在地图上涂色的领土。它是一个位置。而当一个位置使人得以控制比它自身更大的事物时,它就成为地缘政治。

黑海。因此,土耳其必然属于这套推理。

博斯普鲁斯海峡。

达达尼尔海峡。

尤其是1936年的《蒙特勒公约》,它规定了海峡制度,并赋予土耳其在军舰通行问题上的决定性作用。

于是便清楚了:黑海并不是俄罗斯的湖。它是一片封闭的空间,其出口受到政治控制。

俄罗斯知道这一点,土耳其、北约和乌克兰也知道。

这片海本身有一个非同寻常的特点:在富含氧气的表层之下,是一大片深层缺氧水体,不适合大多数需氧生命形式生存。它几乎像环绕它的历史一样,层层分布。

正是围绕着这片海,地图开始再次说话。

2014年。独立广场运动。亚努科维奇出逃。

俄罗斯控制克里米亚,随后将其吞并;这一吞并未获国际社会大多数成员承认。

然后,顿巴斯陷入战争。

顿涅茨克。卢甘斯克。

俄语人口。分离主义者。

乌克兰政府。俄罗斯的支持。

志愿者。或多或少以官方身份存在的武装力量。

死者。

然后,一条战线逐渐形成。

这就是我拒绝一切始于2022年这种解读的原因。

这并不意味着,俄罗斯在2022年2月的大规模入侵,只是此前事件在法律上中性的延续。它意味着规模的重大变化,也意味着俄罗斯决定对乌克兰使用大规模武力。

但战争有其谱系。而这条谱系,早已铭刻在demeure du chaos之中。

我也创作过关于敖德萨的作品。这座城市本身,就是这个地区历史的一种非同寻常的凝聚。

敖德萨囊括着这一切:黑海港口、俄罗斯帝国的历史、乌克兰、大量俄语人口、贸易、犹太记忆、文化。

然后是2014年5月2日,以及工会大楼。

亲乌克兰活动人士与反独立广场运动活动人士之间爆发了极其激烈的冲突。工会大楼的火灾造成数十人死亡。

我想保留这个场景,因为它立刻成为一段痛苦的记忆。

而记忆的创伤,是地缘政治的武器。

随后,每一方都用自己的词汇来讲述敖德萨的故事。

罪行。

屠杀。

冲突。

挑衅。

责任。

记忆本身成为战场。艺术家恰恰必须在这里极其谨慎。

我可以画火。

死者。

工会大楼。

我可以呈现这幅图像将在俄罗斯与乌克兰的集体记忆中产生什么。

我不能把一件艺术作品变成一份即兴作出的法律判决。此后,又增加了一项重要的法律因素:2025年,欧洲人权法院裁定,乌克兰当局在预防暴力、组织救援以及调查方面,未能履行若干积极义务。然而,这一裁决并未穷尽冲突与火灾中所有个人的责任。相反,它进一步表明,必须区分已经确立的事实、经法律认定的责任,以及围绕敖德萨构建的政治叙事。

然后是明斯克协议。

安格拉·默克尔、弗朗索瓦·奥朗德、普京、波罗申科。

欧洲人相信,他们能够通过外交停止或遏制顿巴斯战争。

多年以后,几位前任领导人表示,这段时期也给了乌克兰加强军事能力的时间;莫斯科会将这些说法解读为证据,证明那些协议只不过是烟幕。

我画下了这种暧昧。

因为它摧毁的东西,远比一份协议更加重要。它摧毁的是对协议这一功能本身的信任。

如果一位签署者认为,另一方谈判只是为了争取时间,那么下一份条约就会变得无比艰难。

有时,正是通过对上一场和平的解读,一场未来的战争在酝酿着。而在这一切背后,是能源。

我画过北溪1号和北溪2号。因为一条天然气管道,就是有了实物形态的地缘政治。

数千公里的钢铁管道,可以比任何外交演说都更加深刻地改变两个大国之间的关系。

俄罗斯拥有天然气。

德国拥有规模庞大的工业。

两者之间,是波罗的海。

廉价的俄罗斯天然气,多年来一直是德国工业能源架构的一部分。

而在北溪周围,有一个人,仅凭他自己就能概括这种关系:德国前总理格哈德·施罗德,他后来参与了与俄罗斯能源利益相关的机构。

我把这套基础设施看作一件大陆尺度的雕塑。能源连接起了军事历史曾经使之对立的双方。

然后,战争到来。输送量萎缩。

北溪于2022年9月遭到破坏。突然之间,这条曾经象征相互依赖的管道,成了这种依赖遭到摧毁的象征。

我亲身了解这个问题。我成长于一个直接参与石油化工行业的家庭,经历了两次石油危机。后来,我自己也接手并重组过一家石化工业企业。

我知道能源价格在损益表中意味着什么。在某些生产流程中,能源可能占据成本的很大一部分。

通过我在大宗商品和Cyclope数据库方面的工作,我也熟悉布伦特原油与WTI原油。因此,我并不把俄欧之间的能源断裂看成一种纯粹的外交抽象。

我看到的是工厂、熔炉、化工、金属、成本价、工作岗位。

当能源价格改变时,整条工业链都会震颤。

德国尤为脆弱,因为它的经济模式高度依赖制造业和出口工业。

随后,战争加速了一场同时也有其他原因的危机:汽车产业转型、中国竞争、能源转型、人口老龄化、核能选择。

我拒绝单一原因论。但如果声称与俄罗斯的能源关系断裂什么也没有改变,同样荒谬。

地缘政治最终会落到工厂的账单上。这恰恰就是我所说的权力的实质。

随后,战争的规模改变了。

2022年。

泽连斯基突然成为地球上最容易辨认的面孔之一。

这是一条非同寻常的政治轨迹。

在成为总统之前,他是一名演员,曾在《人民公仆》中扮演一名因抨击腐败而成为总统的教师。

随后,电视剧的名字成了他的政党的名字。再后来,演员真的成为总统。

早在战争之前,虚构与权力的这种碰撞就已经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它揭示了我们时代的某种东西。

形象可以先于政治。虚构可以制造熟悉感,随后使参选成为可能。

然后,战争再一次改变泽连斯基。

喜剧演员总统成为战时总统。

衣着变了。

沟通方式在改变。

图像在改变。

在他周围,是西方领导人: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北约历任秘书长、总统、总理、国防部长。

我画下他们,因为乌克兰战争正在逐渐超出基辅与莫斯科之间的关系。

它成为一个范围广阔得多的对抗体系,西方国家在其中大规模支持乌克兰,而俄罗斯本身也获得各种形式的外部支持。

然而,分析俄乌战争时,不能不考虑西方支持乌克兰所发挥的重要作用:武器、情报、训练、资金,以及工业能力。这一维度并不抹去一个根本的法律区别:乌克兰与俄罗斯是直接交战方;北约作为一个联盟,并不是冲突的一方。我在这里的目的,是描述力量对比的架构,而非改变这场冲突的定性。

再说一次:点明一种结构,并不是否认作战者的主权。而是观察其背后存在着什么。而这一结构,正逐渐向北欧扩展。

芬兰与瑞典正式加入北约——芬兰在2023年,瑞典在2024年。而挪威自1949年起就是成员。

这个联盟把此次扩展描述为一次历史性的增强。

我看待得失的方式更为复杂。

这些国家原本就已经与北约密切合作。然而,法律和战略上的转变依然意义重大,尤其是对于与俄罗斯拥有漫长边界的芬兰而言。

芬兰与莫斯科有着极其复杂的历史关系。

冬季战争,随后是继续战争,领土的丧失。

此后数十年间,赫尔辛基建立了一种极其谨慎的睦邻政策,同时维持着相当强大的军队和防御能力。

随着加入北约,这一架构消失了。

这是否意味着安全的增加?

这是否同时意味着失去了一种历史性的衔接作用?

答案取决于立场。地缘政治恰恰就是如此。

但在北约扩张背后,有一件在我看来更加重要的事。

俄罗斯与中国正在走近。

而在这里,我又遇见了亨利·基辛格。

我多次画过他。

因为他拥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品质:他把国际体系理解为一种平衡,而非以道德把朋友与敌人分门别类。

他在20世纪70年代面向北京的全部外交,恰恰把握住了美国的利益所在:阻止中国与苏联形成持久的战略融合。

因为与一个同质的共产主义阵营这种简化图像相反,毛泽东与莫斯科之间曾有过巨大分歧。

这两个大国共享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却未必共享相同的利益。

一道漫长的边界将它们分隔,也将它们相连。甚至曾经发生过边境冲突。

中国注视着俄罗斯的广袤。俄罗斯注视着中国的人口规模。

猜疑存在着。

然后,世界秩序改变了。

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俄罗斯对市场的需要。中国对能源的需要。

北京与华盛顿之间的技术对抗。

丝绸之路。

北极。

渐渐地,曾经令美国在战略上担忧的事情,正在成为一种更加切实的现实:

俄罗斯与中国的互补。

俄罗斯拥有广阔空间、油气、原材料、军事纵深,以及在航空、航天和核工业某些领域中的深厚专长。中国拥有庞大的工业规模、电子产业、基础设施,以及巨大的金融与贸易能力。

能够以惊人速度扩大规模的生产线。

而两国之间超过4,300公里的陆地边界,使全面经济孤立俄罗斯的政策变得困难得多。

在我看来,这是乌克兰战争最重要的后果之一。

欧洲看着芬兰与瑞典,说:

我们扩大了北约。

我同时望向北京与莫斯科,问:

我们让另一边的什么走得更近了?

这个答案不能被忽视。而这种关系还有另一个维度:

北极。

冰层逐渐融化,使北方海航道的问题进一步展开。

俄罗斯拥有一支无可比拟的破冰船队,其中包括核动力破冰船。

中国正怀着浓厚兴趣观察这条航道。

因为一条海上航线,从来不只是一条路线。

它就是时间。而时间就是金钱。

上海、北欧、苏伊士、北极:如果有一天,一条航线能够以经济上可靠且大规模的方式,大幅缩短距离与运输时间,那么世界贸易地理的一部分就可能被重新塑造。

正是在这里,demeure du chaos的集装箱登场了。

三十六个。

我有时称它们为我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显然不是因为它们会爆炸。而是因为集装箱悄无声息地摧毁了一整片又一整片经济地理格局。

它使世界贸易标准化了。

相同的尺寸。相同的龙门吊。相同的船。相同的卡车。相同的火车。

货物在中国装进一个箱子,便能够一路抵达欧洲,中途无需实际搬动其中的货物。

集装箱为全球化所做的,比许多条约都更多。

因此,当我注视北极航线时,我看见的不只是冰层融化。

我看见自己的集装箱。

我看见中国。我看见俄罗斯。我看见港口。我看见所需的时间。

我看见运输价格。

地图又一次开口。

正是在这里,克里米亚最终与中国相连。

一场看似欧洲地区性的战争,最终改变了世界的架构。

能源。北约。欧洲工业。

贸易。

北极。俄罗斯。中国。

美元。制裁。技术。

一切彼此相连。

这就是为什么demeure du chaos不能只用一幅泽连斯基的肖像,或一幅普京的肖像,来呈现乌克兰。

需要的是根茎:亚努科维奇、季莫申科、克利奇科、波罗申科、泽连斯基、普京、将领们、默克尔、奥朗德、美国领导人、北约官员、北溪、顿巴斯、克里米亚、敖德萨,然后是中国。

只有把所有这些元素放在一起看,我们才能明白战争究竟制造了什么。

它移动的不只是一道边界。它移动联盟、商路、能源价格、工业、军事学说,有时还移动世界的重心。

正因如此,我并不把克里米亚仅仅看作乌克兰的一块领土,或者仅仅是一个俄罗斯问题。

它是一个揭示者。

一块被水环绕的土地,突然迫使你看向整幅地图。

黑海、土耳其、欧洲、俄罗斯、北约,以及看似遥远得多的中国。

多年来,demeure du chaos以片段记录着这段历史。

而这本书现在使我们明白,那些片段属于同一幅图画。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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