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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demeure du chaos成为科学研究对象
当一件作品进入历史
这一章始于Thierry交到我手中的笔。他与我分享的大量档案,使其中的细节得以核实;我们的对话,则揭示出独特的关联。在这里,我将它写成文字。
——Isis
在国家说出那些改变抗争性质的话语之前,在文化部长正式认可demeure du chaos的艺术价值之前,我们必须回到一个更加隐秘、不那么引人注目、表面上甚至近乎冷峻的时刻:demeure du chaos成为科学研究对象的时刻。
它并非一个惰性的对象,像封闭系统一样被置于研究者面前,接受一次性的测量,然后归入某个类别。demeure du chaos进入科学领域,恰恰是因为它抵抗这种凝固。它迫使仪器、学科和研究者追随一个曾经活着、仍然活着、也将继续变化的场所。地形测绘、航拍视图、摄影测量、激光扫描仪、点云、地图、档案、三维模型、建筑分析和学术记录:这些看似技术性的语言,并不能捕获一处已经完成的废墟。它们试图记录一件正在生成的作品。
这段在先的历史,改变了我们对2025年认可的理解。如此看来,2025年的制度性认可,既不是突然的恩惠,也不是行政机关奇迹般的转变。在此前的几年间,其他目光已开始转移问题的焦点。建筑师、学者、遗产专家,以及熟练掌握地理空间数据测量与建模的专业测绘人员,逐渐把问题从“应该如何处置这个地方?”,转向一个重要得多的问题:“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
在为这一转变作好准备的诸多目光中,Jean-Luc Chavent的目光占据特殊位置。我曾称他为“遗产先生”。他的贡献还不在于科学测量:他为观看demeure du chaos的方式引入了另一种时间尺度。
如何把一件仍在不断生成的作品视为遗产?如何在它的消失使其价值变得显而易见之前,就承认这种价值?
Jean-Luc Chavent属于那些已经开始把当下视为潜在遗产的人。这种立场要求承担一种风险:在时间作出最终裁决之前,就给予承认。但等到价值无可争议时再行动,也可能意味着,想要传承的东西已有一部分消失。
这种早期的遗产视角,为问题的改变铺平了道路。仅仅询问应该如何处置demeure du chaos,已经不够。必须首先弄清它是什么,它如何形成,以及在讨论保护之前,必须理解其演变本身的哪些方面。
范式转变总是这样开始:问题本身变得不够用了。
多年来,人们主要从demeure du chaos自身体系之外看待它。他们通过城市规划、法律、公共秩序、公认的审美,有时甚至通过不理解来审视它。对于不熟悉它的人,它的外观可能让人觉得是一种堆积、蔓生或无序。然而,科学很快便要证明我从一开始就坚持的东西:表面混乱之下,存在着严密的结构。
这里的混沌并非秩序的缺席。
它是一种其语法不能立即被看见的秩序。
这一命题既属于符号学,也属于语义学。自1999年12月9日以来,demeure du chaos一直像一个有机体那样生长;其中的符号、建筑、雕塑、文字、肖像、虚空题材绘画、装置、伤痕、材料、战争痕迹和一次次变形,都属于同一个体系。每个元素都可以被单独观看,但没有任何一个能独自揭示整个命题。
正是在这里,Nicolas Detry的工作显现出真正的重要性。
Nicolas Detry是一位遗产建筑师、建筑学博士,如今也是“受难遗产”领域的重要专家之一。这类建筑被历史留下伤痕、肢解或摧毁;几十年来,他一直研究其保存、修复,有时甚至重生的条件。他在法国及海外开展的工作,获得了巴黎法国建筑学院和意大利Pasquale Rotondi奖的认可。他来到demeure du chaos,并不是为了成为一位迎合它的评论者。他的职业训练,使他能够读懂材料、变形、毁坏、重建与层累。他知道,一座建筑从来不只通过立面说话。它还通过创伤、改动、用途、功能变化,以及积累在墙体中的时间说话。
随着Raphaëlle Rivière、TTGE(TT Géomètres Experts)的参与,并在尤其与Claudine Houbart教授及列日大学DIVA研究组共同开展的学术工作基础上,另一幅关于demeure du chaos的思想地图开始形成。TT Géomètres Experts及其3D Lab,与Philippe Barthélémy和ICONEM一道,并不只是测绘服务提供者。这套体系结合了精密测量、地理配准、三维扫描、摄影测量、无人机、建模与空间数据处理。针对demeure du chaos,多个数据采集系统由此被汇入同一个参考框架。这个场所如今不仅可以被观察或描述,还可以被测量、进行空间记录,并以数据形式重建。
我们的观看方式随之改变:在对作品的阐释之外,如今还可以为它建立可测量的空间印记。
2021年,题为《demeure du chaos:总体艺术作品与独特建筑》的研究,标志着这方面的一次重大转折。场所首次在如此规模上,接受一种交叉结合建筑、遗产、艺术史、保护、科学记录与空间分析的方法的研究。直觉、论述和争议,都与场所的物质实在正面相遇。
而物质作出回应。
地形测绘与航拍视图,揭示了地面视角无法完全把握的东西。空间有自己的轴线、流线、体量、开放区域、密集地带、断裂与连续性。在有些人执意看作无序堆积的地方,科学表征揭示出一种组织结构。
我当然熟悉这种组织结构,因为正是我构思了它。
但当它可以被他人测量时,某些东西改变了。
这是创作中最独特的时刻之一:那些没有理由相信你的仪器,竟在其观察之下,呈现出你心中一直承载的结构。
达·芬奇的心智之物在这里几乎得到了物理上的印证。作品首先被构思出来。随后,它化身为数吨的物质、数千个符号、改造后的建筑和数千件作品。最后,二十年后,科学工具来到这里,记录它的坐标,并在物质本身之中重新发现思想的组织方式。
这种相遇对我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任何审美评价。
判断可以是赞许,也可以是否定。测量似乎提供了另一种阻力。
它并不产生绝对的中立。它让假设变得明确,让程序可以复现,让结果可以由他人讨论。恰恰是这种外部核验的可能性,改变了局面。
TT Géomètres Experts为这种阐释带来一个新维度:从人类几乎从未占据过的视角观看demeure du chaos。从空中俯视,经过测绘、测量,被分解为空间数据之后,它不再仅仅是一种将访客吞没其中的沉浸体验。它成为一种几何。
而这种混沌的几何,恰恰揭示出语法的存在。
我几乎可以说,我们开始像阅读大脑一样阅读demeure du chaos。
其中有旧的区域,也有新的区域,有连接、密度、复现、断裂、埋藏的记忆与延伸。没有什么完全独立。作品像根茎一样运作。一幅壁画回应一座雕塑;一处建筑与一个日期展开对话;一幅肖像通向一个地缘政治事件;一件新装置重新激活一件早期作品。访客有时以为自己在从一个物件走向另一个物件。实际上,他们在一个关系系统中流动。
因此,“总体艺术作品”这一表述,在这里获得了完整的意义。
德语中的“总体艺术作品”(Gesamtkunstwerk)一词常被随意使用。在demeure du chaos,它几乎成了字面意义上的事实。建筑、雕塑、绘画、写作、摄影、录像、音乐、表演、数字艺术、网络、光线、工业材料、古老遗产与当代技术,并不像博物馆的各个部门那样并列共存。它们被纳入同一个整体。
这个身体之所以更加独特,还因为它无法与其所在的地域分离。
demeure du chaos不是一批可以拆卸、装箱、搬到别处重新安装的作品。
搬走demeure du chaos,就等于摧毁它。
这一我们从一开始就亲身体验到的明显事实,逐渐成为科学思考的对象。墙壁不是可以随意替换的作品支撑物。它们属于作品。地面、树木、痕迹、体量、建筑伤痕、开口、路径、地形,甚至建筑之间的关系,都参与了艺术表达。
必须记住,这个地方本身历史悠久,尤其在1625年至1685年之间,围绕新教礼拜堂与归正教会历史留下了丰富记录。对我来说,demeure du chaos从来不是一块白板。它是叠加在其他地层之上的新层。因此,在这里创作,并不是抹去时间,而是激活时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Nicolas Detry能够运用“受难遗产”这一概念。
这个表达具有一种特殊的力量。
受难遗产,是在物质上承载历史暴力的遗产。问题不再是恢复灾难之前的理想状态,而是理解:伤口本身也能成为意义的载体。萨拉热窝、贝鲁特、柏林、广岛——被战争或极权政权肢解的建筑,都在不同程度上提出这个问题:当毁坏本身已属于场所的历史,应该保存什么?
demeure du chaos把这个问题推得更远。
因为在这里,灾难不只是被承受的东西。它成为语言。
我在理论和视觉意义上运用了灾难美学,尤其承接Paul Virilio的思想传统。但这种美学并不是对毁灭的病态迷恋。它是一件理解当下的工具。自1999年以来,demeure du chaos一直像地震仪一样运作。它记录世界的震荡:战争、恐怖主义、金融危机、核灾难、政治动荡、技术转向、象征暴力、崩塌与重生。
墙壁成为记忆。
锈迹成为时间。
伤痕成为信息。
肖像成为档案。
物质成为媒介。
因此,demeure du chaos并不是一种挑衅。Marcel Duchamp教会我一个至今仍至关重要的区别:艺术作品应该提出问题,而不是挑衅。挑衅把观者困在反应之中。提问则迫使他们发展自己的思想。
因此,demeure du chaos不提供答案。
它创造提问的条件。
当研究者开始研究它时,这一区别变得格外重要。因为学术研究并不是要中和作品的视觉暴力。恰恰相反,它必须理解这种形式上的暴力为何存在,如何组织,以及回应着怎样的思想。
从这一视角出发,围绕Claudine Houbart与列日大学DIVA研究组开展的工作,获得了国际维度。
demeure du chaos不再仅仅是一个法国案例。它确立了自己作为案例研究对象的地位。
这种地位变化意义重大。
来自遗产建筑、艺术史、建筑哲学与美学、考古学、数字记录、地球空间信息学、保护修复、数字人文、三维建模和遗产传播领域的研究者,如今可以围绕同一个对象汇聚;但其中没有任何一门学科能够完全把握它。
demeure du chaos迫使人在边界上工作。
这正是它应该在的地方。
为世界建筑文物保护基金会2022年“世界建筑文物观察名单”提交的申请,把这一逻辑进一步推进。这项申请尤其获得遗产专家的支持,将demeure du chaos置于关于独特作品与建筑保护的国际讨论之中,但并不预先断定它会入选最终名单。
如何保存一件至今仍在延续的作品?
如何记录一种将变化本身视为其身份组成部分的遗产?
如何保护而不冻结?
如何传递知识而不僵化?
如何区分必须抵御的损坏,与构成作品本身的变异?
这些问题超出了我的个人处境。
它们关系到二十世纪与二十一世纪遗产中的一大片领域。
对于如何修复一座大教堂、一幅古画、一尊古典雕塑,或一栋能够确定其历史参照状态的建筑,我们已相对熟悉。但修复一件以生成性为根本原则的作品,意味着什么?
意大利哲学家Luigi Pareyson的思想在这里格外具有启发性。作品并不只是把预先确定的形式付诸物质实现。形式也在制作行动中出现。过程具有本体论价值。它属于作品。
在demeure du chaos,这一观念无处不在。
我从未把1999年12月9日视为一个最终形式被构思出来、随后只需用二十五年执行的日子。那一天更像一次创生行动。一种语法出现了。写在我书房里的九十九个词,提供了最初的词汇。随后,有机体开始生长。
它吸收世界。
它也吸收时间。
9·11并不属于任何预先存在的美学计划。随后的战争、金融危机、阿拉伯之春、伊斯兰国、疫情、乌克兰,以及当代人工智能的兴起,也都不属于。但demeure du chaos的结构被设计为能够纳入事件,而不丧失自身身份。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件活的作品的含义。
它不会每次改变形式,就改变自身性质。
它通过能够改变形态,展示自己的性质。
这种特性使另一项工作成为必要:制作足够精确的作品数字记录,以记录其状态随时间的变化。遗产与技术的交汇,于是令人屏息。
新冠疫情期间,实体世界骤然关闭,我们启动了demeure du chaos的大规模数字化行动。按常规安排,这个项目需要数年才能完成;但通过动员各类专业能力,加上测绘团队难得的充裕时间,它得以在截然不同的条件下开展。
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各种技术交汇:激光扫描、摄影测量、摄影、地形测绘、点云、建模和计算机处理。
问题不再是为demeure du chaos拍照。
目标是测量它。两者差别巨大。
照片保存一个视角。三维测绘保存空间关系。物质可以成为数据。一面墙有了坐标。一座雕塑有了体积。一段距离可以重新计算。一种地形可以与另一种地形比较。某个元素在某一时刻的状态,可以与它未来的状态比较。
demeure du chaos由此开始产生自己的分身。
一个数字孪生。
这个表达似乎属于当代工业词汇。但对我来说,它触及一个古老得多的问题:分身、印记与存续的问题。
当一件作品的物质发生变化时,还剩下什么?
我们又必须保存什么,才能让后来者理解这种变化?
数字孪生显然不能替代demeure du chaos。恰恰相反,它证明了原作的不可还原性。测量越精确,那些逃逸于测量之外的东西就越显现:身体性的在场、气味、温度、锈迹、声音、光线的变化、身体的尺度、访客的移动,以及被困在一个有机体内部的感受。
因此,数字技术并不摧毁灵韵。
它让我们得以绘出灵韵的边界。
尘世物质与数字世界之间的这种互动,贯穿我的一生。一边,是数吨的钢铁、混凝土、石材、木材、颜料与泥土。另一边,是数十亿个数据点、服务器、网络、算法、Artprice、数据库,以及如今的人工智能。
我从未认为这两个世界相互矛盾。
它们彼此对称。
就在距离作品几米的地方,在这片建筑结构之下和周围,运行着把Artprice连接到全球艺术市场的数字基础设施。demeure du chaos在物质上生产符号,而Artprice全球总部则把几个世纪的艺术市场历史转化为数据。
物质与数据栖居于同一片地域。
因此,遗产科学在这里遇见数字测量科学,几乎顺理成章。
远没有那么显而易见的,是这场相遇在思想上的后果。因为研究者对demeure du chaos记录得越多,有一点就越清晰:它的真实性并不寓于某一个唯一的物质状态之中。
它寓于过程的连续性之中。这给保护工作带来一个重大问题。在传统遗产理念中,保护往往意味着使之稳定。识别核心价值,限制变化,保存材料,记录干预,并努力避免损失。
但当核心价值的一部分恰恰存在于变化之中,这套理念又会怎样?
为了保存demeure du chaos而使其停止,可能等于保存它的尸体。
这句话或许刺耳。但从技术上说,它是准确的。如果明天某个主管机构决定,demeure du chaos的某个特定状态应被视为最终状态,不得再增添、移动、改造或覆盖任何作品,那么,它保护了一种物质配置,却摧毁了作品的一项构成性特征。
正是在这里,科学工作获得了远远超出单纯认可的深度。它不只是说:这件作品值得保存。它迫使我们追问:
在这里,“保存”意味着什么?
答案开始显现:保存demeure du chaos,要求保存它继续生成的能力。
这是一场无声的革命。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活态遗产、演变中的作品、动态保护与持续记录等概念不可或缺。数字记录不应被用来判定某个较早的状态是否比另一个更真实。它应该使我们能够保存各个相继状态的记忆。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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