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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才被以不同的目光看见
当一件作品进入历史
有些作品,时间自会为它们带来认可。它们诞生,展出,进入收藏,找到自己的评论家、历史学家和机构。demeure du chaos却经历了一条几乎相反的道路。二十多年来,它始终在可能消失的威胁下生长。它不断创造形态,而人们要求它抹去的,恰恰就是其中的一些形态。它向公众开放,而它的存在仍在法律上受到争议。来自数十个国家的人为它拍照、摄制影片、开展研究、前来参观,然而就在离它围墙仅几米的地方,一个残酷得多的问题始终存在:这件作品是否有权保持自己的本来面貌?
二十五年。时间至关重要。
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持续几个月的冲突可能只是一次意外。持续几年的冲突会成为一个阶段。而一场跨越二十多年的冲突,最终会成为生命本身肌理的一部分。
然而,我并不打算在这里像撰写法庭陈词那样,叙述二十三年的诉讼历程。涉及的法院、作出的裁决、提出的上诉、法律论点、法律定性,以及提交的文件,都属于档案。它们对于确定事实至关重要。但仅仅将它们堆积起来,并不能传达我们的经历。一份诉讼程序年表可以完全准确,然而在人生的尺度上,依然深刻地失真。
我所关心的,在别处。
一个人建造着一件艺术作品,却有二十五年不知道它能否获准存续,他会变成什么样?
而一件作品,通过那个不断推进它的人,知道自己可能被判令恢复到创作之前的面貌时,它又会变成什么样?
demeure du chaos始于1999年。当时,我并没有建立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博物馆。我没有决定把作品挂进一栋现成的建筑。我也没有改造一个地方来容纳艺术。
我把这个地方本身变成一件艺术作品。
这一差别,几乎包含了此后一切冲突的根源。
石头不再是一幅画的中性承载物。墙壁不再是建筑物的外壳。地面、开口、体量、金属结构、火焰的痕迹、坑穴、巨型雕塑、铭文、肖像、虚空画、装置、残骸、碉堡,以及经过解构与重构的建筑,都成为同一种语言的组成部分。
不再是一边有容器,另一边有作品。
容器已经成为艺术作品。
行政与司法的历史,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最初几年,分歧似乎几乎无法化解,因为两套解释体系相遇了,却说着不同的语言。一方看到的是建筑、立面、城市规划法规和物质改造。另一方看到的,则是一件正在创作中的总体艺术作品。
在这两种解读中,石头是同样的石头。
但它们的意义并不相同。
我常常视为一种近乎符号学体验的经历,就从这里开始。
可见的混沌并不意味着秩序的缺失。它有自己的语法、自己的符号、对应、重复、断裂、序列和时间性。在匆匆一瞥的观察者看来偶然的东西,有时却源自极其精确的决定。
demeure du chaos并非诞生于混乱。
它诞生于一种思想。
在这里,我认同那句被归于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古老表述:绘画是心智之物。
作品首先是一种心智的构造。陪伴我的同伴带来了各自的技艺、双手、专门知识、技术发明和对材料的理解。有些人已成为这个地方的历史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demeure du chaos的构想、它的符号体系、方向、宇宙生成观、叙事以及延续性,源自一种由我自始至终培育的艺术愿景。
这也是为什么,“恢复原状”这个说法,总让我感到一种格外强烈的暴力。
恢复什么?
恢复到什么状态?
必须把时间停在哪一天,才能断定那个状态才是正确的?
1999年之前?
某一件雕塑出现之前?
某一次改造之前?
某一幅肖像之前?
这个地方本身成为一种语言之前?
对于一件传统作品,修复可能意味着修补。而对于一件恰恰以改造为艺术姿态的作品,它可能意味着相反的事情:摧毁作品,以恢复它诞生之前的事物。
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
二十多年来,我们生活在这一矛盾之中。然而,我们仍继续前行。
我说“我们”,因为我无法把这一时期讲成一个人的冒险。自我成年生活之初,也自这段冒险之初,Nadège便一直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成为世人后来所称的demeure du chaos之前,她就已经熟悉它。她看着墙壁改变,团队劳作,夜晚延长,诉讼程序到来,卷宗堆积,岁月流逝。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行政文件永远不会说出的事情:时间在人内心深处索取的代价。
一道程序有一个编号。
等待却没有。
一项裁决有一个日期。
一种忧虑却可能持续多年。
一张传票被装进卷宗。
但没有人为它引发的那些夜晚编号。
正是在这里,我意识到,当档案与生活分离时,它能有多么误导人。围绕demeure du chaos产生的成百上千页文件,构成了不可或缺的记录。它们使我们能够核实、确定日期、举证。但仅凭这些,并不能传达这样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多年来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艺术生命的一部分,仍悬系于一项不由自己掌控的决定。
Nadège与我共同经历了这一切。
Sydney以他自己的方式经历了这一切。
Artprice和Groupe Serveur的团队经历了这一切。
混沌的同伴们经历了这一切。
参观者自己也感知到了其中的一部分,因为随着岁月推移,为demeure du chaos进行的斗争最终获得了公共层面的意义。
斗争不再只是围绕艺术作品展开。它正在进入作品之中。
抗争不再只是围绕作品展开。它正在进入作品本身。
裁决、禁令、争议、新闻报道、声援、立场表达、照片,以及团结的行动,逐渐成为这场当代考古中的新地层。demeure du chaos吸收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它把事件转化为物质,正如它吸收外部世界的震荡。
它成为自己的地震仪。
当我们写下“你们真可耻!”时,这句话并不仅仅是添在冲突之上的一种装饰。它属于这样一段历史:艺术家用艺术家的方式回应。语言本身成为一种艺术材料。墙壁发声,是因为这场争斗所关乎的,恰恰就是这些墙壁发声的权利。
我从未把这件作品构想为一种挑衅。挑衅,是寻求反应。发问,是开启探究。从一开始,我的准则就是:作品必须提出问题,而非挑衅。
一件作品可以难以理解。
它可以让人不安。
它可以呈现战争、毁灭、死亡、恐怖主义、工业灾难、政治崩塌,以及权势者、受害者、刽子手、圣徒、革命者和被诅咒者的面孔。
它可以展示时代宁愿不去看见的东西。
但它的作用,不是规定观看者应该如何思考。恰恰相反,它剥夺了人不去思考的可能。
这一差别,使冲突不能被简化为一种漫画式的对立:一边是追求丑闻的艺术家,另一边是寻求安宁的社区。
那不是我们的故事。
地方上的反对声音从未代表整个村庄。它由少数格外活跃的人推动,不能不加区分地归咎于Saint-Romain-au-Mont-d’Or的居民。这一澄清绝非无关紧要。它源于我始终坚持的一条原则:绝不把对手塑造成比其实际更庞大的存在。
村庄并没有反对我们。
有些人反对。
另一些人支持我们。
还有一些人在观望。
有些人改变了看法。
时间也改变了眼光。
因为在冲突持续的同时,一件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人们看待demeure du chaos的方式,逐渐不再与最初相同。
参观者来了。
随后,他们又会回来。
曾在童年发现它的孩子,成年后又回来了。
一家人走了进来。
艺术家来了。
摄影师。
建筑师。
记者。
研究者。
学者。
艺术史家。
有时跋涉数千公里而来的外国参观者。
demeure du chaos在改变,它的观众也在改变。
多年来,数百万参观者走进了它的大门。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国外。数以千计的报道、文章、电视片段和照片在世界各地流传。这件在当地可能仍被视为异物的作品,同时却成为了一种国际性的文化现象。
这种地域上的反差,始终令人印象深刻。
离Saint-Romain-au-Mont-d’Or越远,就越不需要解释demeure du chaos是一件艺术作品。在纽约、伦敦、柏林、北京或其他地方,人们更多追问的是它意味着什么。
在这里,有时却仍然需要证明,它在艺术上确实存在。
2006年7月,当《纽约时报》以一篇文章报道demeure du chaos时,这一悖论达到了一个特别的层次。这个名字以一种新的力量进入了国际媒体的领域。外部的目光完成了任何程序都无法完成的事情:它改变了尺度。
曾被描述为地方问题的事物,正在成为一种可以从海外观察的文化现象。这显然不是一项司法裁决,也不是制度性的认可。
但它是一个征兆。
世界开始以不同的方式看待事物。
而在世界注视之时,我们继续建造。回顾起来,这也许是最令我震动的一点。我们原本可以等待。我们原本可以暂停。我们原本可以选择一种谨慎的策略:在冲突得到最终解决之前,让一切维持原样。那样做本来是理性的。
但在艺术上,那是不可能的。一件活着的作品,不可能在等待裁定自己是否有权存在的同时,接到一道内部命令,要求它停止活着。
于是,demeure du chaos继续前行。
它吸收9/11、战争、革命、灾难、地缘政治动荡、金融危机和技术转变。肖像不断增多。装置不断变化。新的媒介出现。实验室不断试验。金属、石头、混凝土、绘画、影像、数字网络、无人机,以及逐渐加入的算法工具,都进入它的词汇。
每一个新的地层,都以某种方式加剧着这一悖论。
作品越是生长,就越不可能想象:究竟怎样才能不加毁灭地,将理论上需要“恢复原状”的东西恢复。然而,它越是生长,人们也就越难否认它的艺术地位。
因此,时间在两个相反的层面上发挥作用。
它增加风险。
也产生证据。
在这里,支持变得至关重要。
我说的不仅是签名。数十万曾表达支持demeure du chaos的人,显然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现实。但在一个数字的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人们写来信件。有些人讲述第一次参观的经历。另一些人解释,为何认为demeure du chaos是必要的。艺术家、知识分子、各行各业的人,以及不知名的参观者,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一件受到威胁的作品,于是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它也居住在那些捍卫它的人心中。
它不再仅仅属于自己的作者。
不是在法律上。也不是在概念上。而是在情感上。
一个人说“我们必须拯救demeure du chaos”,就已经在表达一种象征性的认领。他是在说,这个地方的消失,也会从他那里带走某样东西。
这段经历深刻改变了我与传承这一概念的关系。起初,我在建造。随着时间推移,我明白,我们还必须保住将仍在建造之中的东西传承下去的可能。这看似矛盾,其实并不矛盾。
让一件作品保持生命,并不意味着将它冻结于时间之中,而是保存使其得以转化的条件。
这个观念后来成为关于demeure du chaos的科学与遗产研究的核心,但它最初源自一个简单得多的经历:如果我们获得了存在的权利,就必须知道将如何运用这一权利。
因此,不能把这场斗争描述为一场纯粹反对某种事物的战争。它也是一场为了某种事物而进行的斗争。
为了当代作品创造自身时间性的权利。
为了艺术不被缩减为可搬运物件的权利。
为了当艺术介入改变建筑的性质时,一栋建筑能够成为超出建筑本身之物的权利。
最后,还有传承一件作品的权利——而这件作品的身份,恰恰建立在它永远不会彻底完成的能力之上。
然而,很长一段时间,这些观念都与眼前的冲突交织在一起。
我们必须回应。提交证据。解释。论证。重新开始。让人明白,一面立面可以同时是建筑和艺术作品。让人明白,表面上的损毁可以是一种有意的艺术行为。让人明白,灾难美学有其思想史,尤其体现在Paul Virilio的作品中,而不仅仅是孩子般的破坏嗜好。让人明白,无序的印象背后存在着组织。让人明白,混沌拥有一种几何。
最重要的是,在解释它为什么是一件艺术作品的同时,继续创作这件作品。
最后这句话,也许本身就包含了整整二十五年。我们必须同时进行创作与证明。
这里有一种特殊的疲惫。
创作通常以一个自由的内在空间为前提。证明则意味着将自己置于他者的语言之中。二十五年来,我不得不在两者之间来回穿行。
从金属到案卷。
从绘画到法律。
从雕塑到论证。
从工地到法院。
从心智之物到法律定性。
然后回来。总是回到作品之中。
因为,如果斗争最终吞噬了全部创造力,我们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失败。
真正的胜利,不只是保住demeure du chaos,而是阻止对它的保卫把它变成一座不毛的堡垒。
所以,大门始终继续敞开。
Musée l’Organe接待公众。导览员讲述故事。参观者漫步其间。照片被分享到社交媒体。记者再次到来。团队持续记录这一事件。
Sydney在这段历史中长大,随后承担起自己的责任。Nadège继续维系着那条连接创作、企业、实验室与家庭生活的线索。而我继续一如既往地思考demeure du chaos:不是把它视为一座完工的纪念碑,而是一个生命体。
生命体会愈合。
会变异。
会把侵袭纳入自身。
会保存痕迹。
会产生新的形态。
面对自己的冲突,demeure du chaos所做的正是如此。程序留下了伤疤。但伤疤变成了记忆。
随着岁月推移,前一章所述的科学与遗产视角,改变了问题本身的性质。问题不再只是是否容忍demeure du chaos:它的结构、它的持续时间,以及保存它的条件,开始成为研究的对象。
词汇正在改变。我们逐渐从消除的可能,转向传承的可能。问题的这种转移,才是真正的转折点。
它尚未出现在一封部长来信中。
它尚未拥有一个正式的日期。
它尚未以国家宣布认可的形式存在。
但它已经在那里,存在于人们向demeure du chaos提出的问题的性质变化之中。
很长一段时间,必须捍卫的是它存在的权利。如今,有些人开始追问,它如何才能继续存在。这一转变在词汇层面似乎微乎其微,但在一件作品的历史中却无比重大。因为问题不再仅仅是应该清除什么。
我们开始追问,需要将什么传递下去。
走到这里,用了二十五年。在这二十五年里,我们随时都可能屈服。
放慢脚步。
暂停。
把作品变成一份卷宗。
任由斗争取代创作。
我们做了相反的事。我们继续前行。也许,最终正是时间使人无法再忽视这一点:demeure du chaos并不是为了等待认可,才存续了二十五年。
它活过。
它成长过。
它改变过。
它产生了新的作品、新的目光、新的档案、新的问题。
它并未在斗争中毫发无损。
它把斗争本身变成了自身历史的一部分。
而就在科学、遗产与制度的目光终于开始转变的那一刻,它正在做一件几乎可能被视为疯狂的事。
它又一次改变。
在铁锈、钢铁、黑色、伤疤和灾难美学主导了二十多年之后,一种颜色开始出现。
粉红色。
仿佛就在世界终于学会以不同方式观看demeure du chaos的那一刻,demeure du chaos决定:它也要迫使世界重新开始观看。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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